Frank低头看了一眼。碱粉烧红的皮肤在月光下颜色不太对,比正常的肤色深了一个色号,指关节上的皱纹像老了十岁。
刷了点东西。他说。
温特斯没有追问。
又安静了一会儿。营房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哨响,可能是换岗。很远,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看到你这次射击考核的成绩了。温特斯说。语气像在说天气。二十发全中。
运气好。
温特斯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头靠在木板上,下巴微微抬着,看着天空。月亮在他们头顶偏南的位置,不算满,但够亮,把整个靶场都泡在一层冷冷的白光里。
你知道吗,他说,营里有些人打枪是因为命令。有些人是因为怕被淘汰。
他停了一下。
你不是。
Frank没有回答。
温特斯也没有看他。他继续看着天空,像在跟上面的什么东西确认。
你打枪的时候眼睛不一样。温特斯说。平时你的眼睛总在看别的东西,到处看,判断,计算。但你端起枪的时候,眼睛就安静了。
Frank的手指在枪管上停了一下。
像你跟枪之间没有距离。温特斯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比刚才慢了一点,像在找更准确的词。我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安静了。
Frank坐在那里。月光照在他的手上、枪上、射击台的木板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他想说枪不会问你从哪里来。但他没有说。
他想说枪不会在乎你是什么颜色的。但他也没有说。
最后他说:枪简单。
温特斯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是很浅的灰色,几乎透明,像洗过太多遍的布。
人不简单。温特斯说。
温特斯把视线移开了。他又看了一会儿天空,像是在看什么Frank看不到的东西。然后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和灰。
明天还有训练。他说。语气又变回了那个平静的、公事公办的中尉。早点回去。
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睡不着,来这里,他说,我有时候也来。
然后他继续走了。脚步声在松针上沙沙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虫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Frank坐在射击台上。
月光还是那么亮。步枪还是横在他的膝盖上。远处Currahee的轮廓没有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碱粉烧红的掌心,指关节皱起的皮肤,拇指侧面扳机磨出的老茧。
今天白天,这双手刷了三个厕所。刚才,这双手把步枪拆了三遍又装了三遍。
温特斯说:你打枪的时候眼睛就安静了。
他想了想。是真的。他端起枪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停下来。不是刻意的,是枪替他停的。扳机在食指下面,准星在眼前,呼吸和心跳自动慢下来,世界缩成一个很小的点。在那个点里面,没有你从哪里来,没有你是谁,没有暗影,没有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只有一条线,从枪口到靶心。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温特斯说他不确定。
Frank把枪背带绕到肩上,站起来。他把射击台上散落的松针用手扫了扫,拍干净了,然后往营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
射击台空了。月光把木板照得很白,干干净净的,像一块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