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k没有睡着。
熄灯之后他躺在铺位上,闭着眼睛,听营房里的声音。上铺鲁兹的呼吸很沉,偶尔翻一次身,弹簧吱嘎响一下。远处有人在打鼾,节奏很慢,像一把生锈的锯。过道尽头有人说了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他的手还在疼。碱粉烧过的皮肤绷得紧紧的,指关节弯曲的时候有一种拉扯的刺痛。他把双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今天白天的事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不是厕所的味道,不是排水沟里的黑泥。是瓜涅瑞站在那里抽烟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跟枪说话都比跟人说话多。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木桁架的轮廓在月光下很清楚。一道一道的,像肋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坐起来。
鲁兹翻了个身,弹簧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Frank从铺位下面摸出步枪。他把枪背带绕在手上,光脚踩到了地板上。木地板凉得让他脚趾缩了一下。脚底板上的水泡还在,但已经不太疼了,结了痂,踩上去只有硬硬的一块。他沿着铺位之间的过道慢慢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外面比营房里凉。九月中旬的佐治亚,后半夜的温度终于降到了让人舒服的程度。月光很亮,把操场照成了一片灰白色。松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道一道黑色的裂缝。远处Currahee的山顶在月光下是一个深灰色的三角形,和天空的分界线很清楚。
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带着露水和松脂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远处什么东西烧过的焦味。
他穿过操场,往南面的靶场走。脚步很轻,脚底踩在松针和湿草上几乎没有声音。
靶场比白天安静得多。白天这里总是嘈杂的——枪声、报靶的喊声、教官的口令、弹壳掉在地上的叮当声。现在什么都没有。三个射击台并排立在坡脚下,木板被月光染成了银灰色。五十码外的靶线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铁架的轮廓隐约可辨,像一排矮个子站在那里不动。一百码以外就是一片模糊的黑,和夜空混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Frank在最右边那个射击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步枪放在射击台上,往后退了五步,趴了下来。
他做了二十个俯卧撑。手掌撑在松针地上,碱粉烧过的皮肤碰到粗糙的地面,疼了一下。他没有停。二十个做完,翻过身来做了二十个仰卧起坐。然后站起来,走到射击台前面,坐下。
他把步枪横放在膝盖上,拉枪栓向后,确认膛内无弹。然后开始拆。
扳机护圈闩扣按下去,护圈向下旋转,整个扳机组件从机匣底部脱出来。拉机柄向后拉到底,枪机和活塞杆一起从机匣前端滑出。活塞杆带着复进簧,簧力在指尖弹了一下。枪机拿出来,闭锁突笋、击针、拉壳钩。
每一步都有固定的节奏,手指知道该往哪里走,不需要眼睛看。月光不够亮,看也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
他把零件放在射击台的木板上,按顺序排好。然后闭上眼睛,凭触觉把它们装回去。活塞杆带着复进簧从机匣前端滑进去,复进簧压缩到位。枪机推入机匣,闭锁突笋归位的触感是光滑的,像一条鱼从手里游过。扳机组件从底部推上去,护圈闩扣一声锁死。
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到位了。
又拆了一遍。
第三次拆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
有人在走。
脚步声从靶场的右边传过来,踩在松针上,很轻。节奏很稳,不快不慢,不是巡逻哨兵那种有规律的踏步。这个步子比哨兵的沉,但比哨兵的自由,像一个在想事情的人走出来的。
Frank的后颈没有汗毛竖起来。身体没有进入警戒状态。不是威胁。
他没有转头。他的手继续装枪机,耳朵在听。
脚步声在射击台旁边停了。
睡不着?
温特斯的声音。很平,没有意外,也没有责备。
Frank抬头。温特斯站在左边那个射击台两步远的地方。穿着军裤和一件扣到领口的衬衣,没有系领带,袖子没有卷。手里没拿枪。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得很锐。
睡不着。Frank说。
温特斯点了一下头。他走到最左边那个射击台旁边,靠着坐了下来。背靠木板,两条腿伸直,看着前面靶线的方向。没有坐在射击台上,而是坐在射击台前面的地上,姿势很松散,不像一个军官,像一个在自家门口乘凉的人。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射击台的距离。
Frank继续装他的枪。活塞杆归位,复进簧上好了,枪机推进去。温特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偶尔把手抬起来揉一下后脖子,然后放下去。
Frank装好了枪。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再拆,也没有做别的事。就坐在那里。月光照在步枪的枪管上,有一条细细的银线从准星一直延伸到枪口帽。
安静了很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很尖,像指甲划铁皮,然后消失了。虫子的声音重新填满了空隙,一层一层的,高高低低,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温特斯开口了。
你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