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k的右手在擦枪管的时候抖了一下。
不是疲劳,是皮肤裂开了。碱粉烧过的地方已经五天了,掌心和指关节的皮肤从发红变成了发硬,像一层蜡纸贴在肉上面。弯曲手指的时候那层硬皮会绷紧,绷到某个角度就会裂,裂口不深,但会渗出一层透明的液体,碰到枪油就刺痛。
上午的射击训练他撑过去了。二十发子弹打完,成绩没有掉,但换弹的时候右手拇指滑了一下,多用了半秒。那半秒在靶场上不算什么,在别的地方可能就算什么了。
午饭的时候他用左手拿叉子。鲁兹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训练开始之前,他去找了排里的一个中士,说手要去处理一下。中士看了一眼他的手,皱了皱眉,说去吧,别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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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帐篷在营区的西边,两顶军用帆布帐篷接在一起,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白色的。帐篷前面有两条长木凳,一条坐着人,一条空着。坐着的那个人Frank认识——汤普森。
汤普森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腕打着石膏,用一条三角巾吊在脖子上。石膏已经从白色变成了灰黄色,上面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他的脸色比受伤之前瘦了一圈,下巴的轮廓更明显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Frank的时候点了点头。
汤普森看了一眼Frank的手。
里面那个挺安静的,不用担心。汤普森说。他指的是Roe。
Frank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
帐篷里面比外面暗,只有从帆布缝隙透进来的几道白光,和角落里一盏没有点亮的煤油灯。空气里是消毒水、纱布和一种说不清的药味,混在一起,冲鼻子但不难闻。左边是一张行军床,铺着白色的帆布垫,右边是一张木桌,上面摆着搪瓷盘、剪刀、镊子,还有几个棕色的玻璃瓶子。靠里面的架子上放着铁皮盒子和纸包,按大小排好。
Roe背对着门,正在架子前面整理东西。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脸很年轻,比Frank想象的年轻。眼睛是深色的,带着一种安静的、不急不躁的神情。他穿着军装,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晒成浅棕色的皮肤。腰上系着一条白色的工作围裙,围裙上有几块洗不掉的褐色斑点。
他说。
Frank把手伸出来。
Roe接过来,没有立刻看伤口。他先把Frank的手翻了个面,看了看手背,然后翻过来看掌心。他的手指碰到Frank的皮肤时很轻,像在摸一个容易碎的东西。
掌心的皮肤已经硬得发亮了。指关节的裂口有三条,最长的那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关节上,边缘发白,中间渗着透明的液体。拇指根部有一块皮肤完全脱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碰一下就疼。
Roe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碱粉?
漂白水加碱粉。
几天了?
五天。
Roe没有再问。他松开Frank的手,转身走到木桌前面,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棕色的玻璃瓶和一罐白色的软膏下来。他把搪瓷盘端到桌边,倒了一点棕色的液体进去,又从铁皮盒子里拿出几块纱布。
他指了指行军床。
Frank坐下了。行军床的帆布垫很硬,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Roe拉了一把折叠椅坐到他对面,把搪瓷盘放在膝盖上。他拿起一块纱布,在棕色液体里浸透了,然后抬起Frank的右手。
忍一下。
纱布碰到掌心的时候,Frank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种冰凉的刺痒,像被几百根很细的针同时扎了一下。棕色的液体是碘酒,味道很冲,碘的味道混着一种铁锈似的底味。
Roe没有停手。他用浸透碘酒的纱布沿着裂口的边缘慢慢擦,力度很稳,方向一致,不来回。擦完一条裂口,换一块新纱布,再擦下一条。他的手非常稳。Frank看着他的手——比Frank的手小一号,指节更细,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做手术。
那双手和Frank的手是两种东西。Frank的手是握枪的手,拇指侧面有扳机磨出来的茧,指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枪油味,掌心的纹路被枪托压得很深。Roe的手是治伤的手,指尖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的血管很清楚,脉搏在皮肤底下跳。
一手涂药接骨,一手握枪翻墙。
碘酒擦完之后,Roe把搪瓷盘放到一边,拿起了那罐白色的软膏。他拧开盖子,用一根竹片挑了一团出来,涂在Frank的掌心和指关节上。软膏是硫磺药膏,味道比碘酒更冲,带着一种臭鸡蛋似的底味,但在皮肤上凉凉的,涂上去之后刺痛感减轻了很多。
Roe说了一个词。是英文,说的时候尾音拖得长了一点,带着路易斯安那口音里那种柔软的黏连感,听起来像一个被揉圆了的音节。
每天早上和晚上各涂一次。裂口的地方先涂药膏再缠纱布。手不要泡水。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南方口音的柔软,元音拖得比北方人长。
他从架子上取了一卷纱布,开始给Frank缠手。纱布从手腕开始,绕过掌心,包住指关节,在手背上交叉,最后用医用胶带固定。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急,每一圈纱布都贴着皮肤,不松不紧,不会掉也不会勒。
缠完右手,他看了看Frank的左手。左手比右手轻一点,只有掌心发红,没有裂口。
左手不用包。他说。药膏涂一下就行。
他把那罐硫磺药膏递给Frank。铁罐不大,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用完了来找我。
Frank点头。
Roe站起来,把搪瓷盘和工具放回了桌上。他的动作有一种固定的节奏,什么东西从哪里拿的就放回哪里去,盘子对齐桌边,镊子和剪刀按顺序排好,纱布卷放回铁皮盒子里。
Frank站起来准备走。他经过木桌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旁边放着的Roe的药箱。药箱盖子半开着,提手的铁环上还挂着那个小东西——一条小鳄鱼,柏木刻的,两寸长,四条腿撑着,尾巴翘起来,嘴巴张着,能看到用刀刻出来的牙齿。木头的颜色很深,发着一种温润的光,是被人长时间握在手里磨出来的那种光。
他想起了上次。治脚的那次,Roe说我外公刻的,沼泽地里的柏木。
这次他没有问。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外走。
等一下。
他回过头。Roe从架子旁边的铁桶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凡士林纱布。Roe说。晚上睡觉前涂完药膏以后贴在裂口最深的地方,第二天早上再拿掉。不会粘住伤口。
Frank接过纸包。纸包很轻,里面是两小片裁好的纱布,上面涂了一层透明的油脂。
谢了。
Roe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架子前面,继续整理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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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走出帐篷的时候,汤普森还坐在长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