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在下午一点开始变。

之前是闷热。从早上开始就闷，空气像一块湿毛巾盖在身上，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从鼻腔一直渗到肺里。到了中午，风停了。连一丝风都没有。松树的枝叶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蝉也不叫了。整个营区安静得不正常。

一点十五分，西边的天际线变暗了。不是慢慢变暗，是一条黑色的线从地平线上推过来，像一堵墙。墙的下面是灰色的，上面是更深的灰色，偶尔有白色的闪光在云层里面跳。

要下雨了。鲁兹站在营房门口，看了一眼天。

不是下雨。瓜涅瑞说。是操他妈的暴风雨。

一点半，索贝尔在操场集合全连。

下午训练不变。他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因为天气而放低或者抬高。营区南边树林，排级行进演练。一排先行，二排跟进，三排收尾。间隔五分钟。

他看了一眼天。

下雨不停训。敌人不会等天晴再进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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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雨滴落在Frank钢盔上的时候，一排已经出发了五分钟。

雨滴很大，打在钢盔上发出的一声，像有人用指头弹了一下。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频率越来越快，间隔越来越短，从三秒变成两秒，从两秒变成一秒，最后连成了一片。

暴雨来了。

不是下雨，是水从天上倒下来。雨水密集到看不清三米以外的东西，整个树林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水幕。头顶的松树本该挡一些雨，但雨太大了，树冠根本接不住，水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和直接淋在身上没有区别。

Frank在三排的队列里。他的位置在中间偏后，前面是马丁，后面是公牛兰德尔曼。

雨打在脸上，像有人拿小石子在砸。他眯起眼睛，让水流过眉毛和鼻梁，从下巴滴下去。他的军装在三十秒内就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沉了一倍。背包也在吸水，重量在往上加。

脚下的红土地在变。干燥的时候它是硬的，被踩实了。但水一来，它就软了。表面的一层变成了泥浆，滑腻腻的，靴子踩上去会往前溜半寸。走快了会打滑，走慢了会陷进去。

队伍的速度降下来了。

前面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断断续续的词从雨声里漏出来：……操……看不见……慢点……

一道闪电在头顶炸开。不是远处的那种模糊的亮，是近处的、劈裂的白光，把整个树林照成了黑白照片。雷声几乎没有延迟地炸开，不是轰隆隆的滚动，是炸裂的声音，像一块巨大的玻璃在头顶碎掉。

有人骂了一声。

Frank的后颈上汗毛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那道闪电很近，在偏西大约一百米的位置。那个距离不致命，但已经够近了。他加快了一点步伐，想拉开和那片区域的距离。

别停。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前面的马丁听到了。

马丁回头看了他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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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树林里行进变成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地面上的松针被雨水冲走了，露出下面的红土和碎石。红土变成了泥，碎石变得松动，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踩下去，确认脚下是实的才能把重心移过去。

树根从泥里冒出来，被水泡得发滑。有人踩在树根上滑了一跤，侧身摔在泥地里，背包砸在地上的声音在雨声里闷闷的。他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从肩膀到脚踝都是红泥，像被泥浆裹了一层。

你没事吧？旁边的人问。

那个人说。这就是他的回答。

队伍在拉开距离。走在前面的人还保持着方向，走在后面的人开始犹豫，有些岔路口分不清该走哪边。雨水在地面上汇成了小溪，顺着低洼处往下流，有些路已经被水淹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Frank走在队伍的中间。他的靴子也在打滑，他的军装也在滴水，他的眼睛也被雨水糊住了。但他的步伐是稳的。

不是因为他不怕滑。是因为他的身体在自动调整。他的脚在踩下去之前会先感受地面的硬度，如果太软就换一个位置，如果太硬就确认没有松动的石头。他的重心始终保持在两脚之间，不会完全压在一只脚上，所以即使脚下打滑，他也能立刻调整过来。

这种调整不是学来的。是在铁丝网匍匐训练里、在Currahee山的碎石路上、在夜哨的松树林里，他的身体自己积累下来的。他的脚知道什么样的地面是安全的，什么样的地面是危险的，不需要大脑去分析。

闪电又来了。这次更近，白光从树冠的缝隙里劈下来，紧接着的雷声让地面都在颤。Frank感觉到电流在空气中的味道，一种尖锐的、金属的、像臭氧一样的气味。

他的身体告诉他：够近了。但还不够近。

走快一点。他对前面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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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达第一个检查点的时候，雨还在下。

检查点是一棵倒下的松树，树干上用粉笔画了一个白色的叉。按照演练要求，到达检查点后要清点人数，确认没有掉队。

排长在喊名字。一个一个地喊，被喊到的人回答。声音在雨声里变得很远，有些人喊了两遍才听到回应。

普尔。到。波义耳。……到。马丁。到。

Frank站在树干旁边，等点名结束。他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朝下，让雨水从枪口流出来。枪管里进了水，但他知道M1加兰德的设计能承受这个，只要事后及时清理就不会有问题。

他看到波义耳站在一边，右脚不敢使劲，绷带已经被泥水泡透了，看不出原来的白色。波义耳的脸很白，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

你的脚。Frank说。

没事。波义耳说。他的牙齿在打架，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oe说了，骨头没事。

Frank没有再说。他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块油布，是包枪用的防水布。他把油布递给波义耳。

把脚包上。他说。泥水泡久了会感染。

波义耳接过去，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油布裹在脚踝的绷带外面，用绑腿缠了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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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检查点停留了三分钟，排长下令继续前进。

雨稍微小了一点，但没有停。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持续的中雨，视线好了一些，能看到十米以外的东西了。

路线从平地变成了下坡。

坡度不大，大约二十度，但被雨水泡过的泥地让这个坡变得比平时陡了三倍。靴子踩在上面会往下滑，如果步子大了，整个人就会顺着坡溜下去。

前面的人开始用侧身的方式下坡，像走楼梯一样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有人用步枪当拐杖，枪托插在泥里做支撑。有人抓着旁边的灌木枝条，一点一点地往下放。

Frank用侧身的方式下坡。他的靴子在泥上画出一条斜线，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稳定了再把重心移过去。他的左手扶着旁边的一棵小树干，手指扣在树皮的裂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