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传来一声惊叫。
不是疼痛的叫,是突然失去平衡时本能发出的那种声音。Frank抬头看,前面大约五米的地方,马丁的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往下滚了,他的身体跟着往前栽。
马丁伸手去抓旁边的灌木,但灌木太细了,被他的体重一拽就断了。他的身体开始顺着坡往下滑,速度不快,但在泥地上停不下来。
Frank松开扶着树干的左手,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右手抓住了马丁的背包带,使劲往回拽。背包带在他的手掌里打滑,泥水让它变得很滑,但他的手指扣在带子的扣环上,借了一个硬着力点。
马丁的身体被拽住了。他的靴子在泥里画了两道深沟,然后稳住了。
马丁说。他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身后是一道大约两米深的冲沟,被雨水冲出来的,底部有积水。如果他滑下去了,不会受重伤,但在泥水里爬上来会很狼狈。
谢了。他说。
Frank松开了背包带。他的手掌上有一道红印,是带子勒的。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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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下午四点的时候,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就停了。像有人关了一个开关。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树林里的水汽照成了一片金黄色的雾。
所有人都湿透了。
军装贴在身上,颜色变深了两号。靴子里全是水,走一步就发出的声音。背包吸饱了水,比出发时重了至少五磅。步枪的表面蒙着一层水膜,在阳光下闪着光。
索贝尔站在营区的操场上等他们回来。他自己也淋了雨,但他的军装是干的。不是真的干,是他换了一件干的。他在他们出去训练的时候回了连部,换了衣服。
集合。他说。
全连站在操场上,水从每个人的身上往下滴,在脚下汇成了一条小河。
今天的训练内容完成度百分之七十。索贝尔说。低于正常水平。原因是天气。但天气不是借口。下一次我希望看到百分之百的完成度,不管天气如何。
他看了一眼所有人。
回去换衣服,清理武器。晚饭前枪支检查。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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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回到营房,把湿衣服脱了,换了一套干的。靴子里的水倒了三遍才倒干净,袜子拧了一把,水从袜子里挤出来,落在地上,是红色的,混了泥。
他开始清理步枪。枪管里的水用通条裹着布条捅了三遍,枪栓拆开来擦,枪机里面的泥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地刷。M1加兰德的设计确实能承受雨水,但泥沙不行。泥沙进了枪机,子弹就打不出去了。
他擦枪的时候,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
是利普顿。
利普顿也在擦枪。他的枪和Frank的一样,被雨水和泥浆泡了一下午,需要彻底清理。他坐在Frank旁边的铺位上,把枪栓拆下来放在一块布上,开始用刷子清理枪机。
两个人沉默地擦了一会儿枪。
你今天帮了马丁。利普顿说。
Frank没有抬头。他要滑下去了。
你拉住他的时候,你的脚也没站稳。利普顿说。但你没有犹豫。
Frank把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布条上的颜色。还是灰色的。他又捅了一遍。
那道冲沟不深。Frank说。摔下去不会死。
但你还是拉了。利普顿说。
Frank没有回答。
利普顿继续擦枪。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个零件都擦两遍,第一遍去泥,第二遍上油。他擦枪的方式和他做其他事情一样,不快不慢,有条不紊。
你今天一直很稳。利普顿说。下雨的时候,打雷的时候,下坡的时候。你一直在走,没有停过。
Frank把枪管里的布条抽出来,换了一根干净的。这次布条是白色的了。他把枪管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里面是干净的。
你慌了吗?利普顿问。
Frank想了想。
没有。他说。
为什么不慌?
Frank把枪栓装回去,拉了一下,听声音。声音是实的。
慌没有用。他说。
利普顿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动了一下的那种小笑。
你说得对。利普顿说。
他把枪栓装回去,站起来。他拍了拍Frank的肩膀,很轻的一下,然后走回自己的铺位继续擦枪。
Frank坐在铺位上,把步枪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Currahee山在北面,被夕阳照得很清楚,山上的松树在光线里变成了剪影。山上什么都没有变。他们今天在雨里走了三个小时,山还是那座山。
他把枪放在枪架上,站起来。
营房里到处都是湿衣服和擦枪布的味道。有人在骂索贝尔,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有人已经躺在铺位上闭着眼睛了。
Frank走到窗户前面。
外面的空气是干净的,暴风雨洗掉了所有的灰尘和闷热。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凉意从鼻腔一直走到了肺的底部。
他不知道利普顿刚才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也许只是擦枪时候的闲聊。
但他记住了利普顿的那个笑。嘴角动了一下的那种。
很小。但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