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五章 送书
出发去华京的那天,老赵天没亮就醒了。
他没有赖床,醒了就直接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窗外的天色。天还是灰蒙蒙的,月亮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像一片快要融化的薄冰。他穿上那件洗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昨天傍晚已经熨过了,平平整整的,袖口的扣子也重新钉了一遍。他对着镜子扣好扣子,把衣领翻好,然后走出房门。
母亲已经在灶台前了。锅里的水冒着热气,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了她的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没有回头,听见了脚步的声音就知道是他起来了:“饭马上好。吃了再走。”
老赵在灶台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来,等着。过了一会儿,母亲端了一碗面条放在他面前,碗里还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浮在了汤面上,香油的味道则是混着热气一起扑了上来。他低下了头吃了一口,汤不烫了,温度刚刚好,就像是算准了他起床的时间。
吃完面,他洗了碗,把碗放回碗柜里,然后回到房间收拾东西。帆布包已经准备好了,换洗衣服装在了最底层,上面是那本牛皮纸册子——旧棉布裹着,布面微凉。他正要拉上拉链,母亲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盏煤油灯。灯座被她用一块干净的旧棉布包好了,玻璃罩在里面,不会磕碰。她把灯递到了他的面前:“带着吧。到了那边,放展柜边上。”
老赵接过来,没有多问,把灯座放在帆布包最底层,挨着那本册子,然后把拉链拉好。他背起帆布包,试了试重量,不重,但也不轻,刚好是那种让人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的分量。
母亲送他到院门口。清晨的风还有些凉,吹得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走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他把三轮车推出来。老赵跨上车,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走了。”
“嗯。”
他蹬了一圈踏板,三轮车往前滑了出去。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母亲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他骑过街口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灰蓝色的身影还立在院门口,一动不动的,就像是一棵种在那里的树。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骑,直到拐过弯,那个身影被墙挡住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前方的路。
火车驶出巩义站的时候,老赵靠着车窗向外看。田野正在变绿,麦苗刚抽过穗,在风里翻着淡青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远处的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屋顶上升起几缕炊烟,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上升,然后在高处散开,融入天色里。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掏出手机,翻开了相册,找到了那几页天象图的照片。他放大了其中一张,看着那些工整的毛笔字在屏幕上慢慢地清晰了起来——永乐十七年,四月初三,夜见荧惑犯太微垣。他看了一会儿,便就把手机按灭了,放回到了口袋里,然后重新望向了窗外。
他想起第一次去华京时的感觉。那时候他心里没底,不知道那册书能不能找到,不知道去了华京该找谁,不知道事情能不能办成。现在不一样了。他手里已经握着第三批要送去的东西了,知道到了华京该找谁,知道东西该放在哪里,知道事情该怎么办。但他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还和第一次一样——不重,但一直在那里。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车厢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吃泡面,泡面的气味混着车厢里的空调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旅途气息。他没有真正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规律而绵长。
下午,他到了华京西站。出站的人流裹着他往外走,他背着帆布包,跟着人群穿过通道,走到出站口。陆一鸣已经在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栏杆外面,看见他就招了一下手。老赵走过去,两人没有多说什么——认识了这么久,已经不需要多余的寒暄了。陆一鸣转身走在前面,老赵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走到停车场。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路上的车流。车窗外的华京街道被树荫遮去了一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路面上,落在行人肩上,落在路边停着的自行车的车座上。陆一鸣扶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开口问了一句:“那本册子,林研究员那边的鉴定报告已经出了?”
“出了。”老赵说,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上面,“说那几年的天文记录空白,能靠它补上大半。报告我看了,内容能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