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车子拐过一个弯，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一趟一趟地跑，比我这个坐办公室的还勤快。”

老赵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陆一鸣也没有再说，把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国图的大门出现在了前方，他把车速降了下来，缓缓地驶入了大门，在古籍馆的门廊前面停稳了。

老王馆长已经等在门廊下了。他还是那副样子，灰白的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看见老赵从车上下来，他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进来吧。展柜已经准备好了。”

老赵背着帆布包跟着他穿过长廊。长廊里很安静，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回荡。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着。他们走上楼梯，拐了两个弯，走到那间老赵已经来过多次的库房门口。王馆长推开门，侧身让老赵先进去。

库房里的灯已经亮了。展柜空着，灯光已经调好，玻璃门敞开着，像是一扇刚刚被推开的窗户，在等待着什么东西被放进去。老赵走到工作台前，把帆布包放在台面上，拉开拉链，取出那本旧棉布包裹的册子。他解开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的牛皮纸封面。封面上没有书名，没有标记，只有旧纸特有的温润光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米黄色。他把它拿起来，走到展柜前面，小心翼翼地放在正中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正对着玻璃门。然后他合上玻璃门，把灯光调到合适的亮度——不太亮，不太暗，刚好能让封面上的纹理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做完这些，没有立刻退开。他站在展柜前面，隔着玻璃看着那本册子。册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暂时离开了几天，现在又回来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帆布包里取出那盏煤油灯。灯座被旧棉布包得很好，他解开布包，把灯座拿出来，放在展柜旁边的台面上。底座稳当，玻璃罩透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是刚从一场长眠中醒来。

王馆长站在一旁，看完了整个过程。他没有帮忙，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老赵把灯放好之后，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这是第四件了。”

老赵没有接话。他站在展柜前面，隔着玻璃看着那本册子。册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灯光下，封面上的牛皮纸纹理清晰可见，像是一张被时间抚摸过的面孔。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王馆长也没有再说话。他走上前一步，站在展柜旁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展柜的玻璃。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下，指尖触到玻璃表面的那一刻，有一种微凉的触感。他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然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站在展柜旁边，和老赵一起，看着那本册子。

老赵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旧棉布叠好，放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又在展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走出库房，走下台阶。路过大厅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大厅一侧的墙上多了一张崭新的展板，白色的底板，黑色的边框，上面贴着一排照片。最前面那张就是7024——蓝色的封面，书脊上的字清晰可见。旁边是另一张蓝色的封面，书脊上写着“工部水部志”。第三张是牛皮纸封面，没有书名，只有一行铅笔写的标注——那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写在登记表上的内容，被印成说明文字贴在了展板上。

他没有停下来细看，只是走过的时候扫了一眼。三本书的照片并排贴在那里，像三个站在一起的人。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外的时候，陆一鸣正在台阶下面抽烟。他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上升，被风吹散。看见老赵出来，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这么快？”

“放好了。灯也放好了。”老赵走下台阶，站在陆一鸣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华京的暮色已经浓起来了，远处的楼群在晚霞中轮廓分明，像是一幅被剪出来的剪纸。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慢慢地暗下去，变成深蓝，变成灰紫。

“家里还有摊子，明天要出。”老赵说，把帆布包的背带往肩上拢了拢，“趁天还没黑透，我还能赶上去中州的末班车。”

陆一鸣没有挽留。他站在台阶下面，看着老赵背着帆布包沿着人行道往车站方向走去。老赵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变得模糊，先是轮廓，然后是颜色，最后只剩下一个移动的黑点。

在街边的路灯亮起来之前，他的身影已经汇入了车站方向的人流之中，像一滴水汇入了一条河，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哪一滴了。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第五章 送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