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你把邮箱发给我，我明天之前整理好传给你。”

“谢谢赵老师！太谢谢了！”林研究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急切，像是怕老赵反悔似的，“如果这批记录能跟钦天监的官方档案对上，那就能确认它确实是《永乐大典》天文卷的一部分。到时候——”

他停了一下，就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到时候，这就不只是一本旧书的事了。”

老赵沉默了片刻，然后便就反问了一句：“林研究员，如果这批记录确认了，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老赵会反问他一句。然后，林研究员的声音就又重新地响了起来，显然是比刚才又认真了一些：“我们会申请专项研究经费，对这批记录进行全文整理和数字化归档。如果条件允许，我们还想尝试根据记录复原当时的观测方法——包括观测仪器的类型、观测地点的定位、记录者的身份考证。这些信息如果能拼凑出来，对明代科技史的研究会很有价值。”

老赵听完，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老赵把手机放进围裙兜里，弯腰继续夹饼。锅里还剩下四个，金黄酥脆，面香在傍晚的微风里散得很远，一直飘到巷子口。他把四个饼依次夹出来，在案板上排成一排，热气从饼面上袅袅地升起来，在夕阳的光线里形成一道道细淡的白烟。

他刚把最后的一个饼放好，就看见马大爷从街口走了过来。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手里没有提着菜，像是专门过来的。他走过来的时候，老赵已经把最后的那两个饼夹了出来并晾在案板上了。

“刚才接了个电话？”马大爷在案板前站定，看了一眼老赵围裙兜里露出半截的手机。

“嗯。华京天文台的一位研究员，姓林。他说在网上看到了我发的那个天象图，就打电话来问一下情况。”老赵把案板上的饼归拢了一下，“他说那本册子的内容很重要。等他把完整的比对结果做出来，那本册子的身份就能正式确认了。”

马大爷靠在槐树上，没有伸出手去拿饼，就像是暂时还不想吃。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确定了之后呢？”

“送它去华京。”老赵说，“林研究员那边会安排接收。等比对结果出来，他们会派人来取。”

马大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槐树上，目光越过槐树的枝叶，落向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天空没有云，蓝得发亮，从头顶的淡蓝色渐渐过渡到天边的橘红色，就好像是有人用水彩慢慢晕染开的。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落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老赵也没有再说话。他蹲下来，用灰把炉膛盖好。灰底下的碎瓷还在，边缘的釉色在余烬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它，指尖触到瓷面的那一刻，有一种微凉的、光滑的触感。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摸了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的时候，能看见第一颗星星在东边开始闪动了。不是那种明亮的、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微弱的、像是刚刚睁开眼睛的星光，在天际线的边缘若隐若现。

老赵顺着马大爷的目光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还没有黑透，但星星已经亮起来了几颗。他想起来了那本册子里的那些工整的字迹，想起来了那个修墙的老人——他伸手从墙缝里掏出那些散页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自己掏出来的是什么。那些纸在黑暗中被砌进了墙里，等了不知多少年，等到墙体松动，等到一道裂缝出现，等到一只手伸进来把它们取了出去。他借着光看了一眼，觉得上面的字写得真好，于是就收了起来，揣进怀里带回到了家。他不知道那些字记录的是天上的星星，不知道那些星星在四百多年前曾被人如此认真地注视过，不知道那些纸会在六十多年后被一个老太太用蓝印花布包着，送到一个烙饼的人手里。他只是觉得字写得好，就留着了。

有时候，一件事的开始，就是这么简单。

老赵把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饼。饼已经凉了，热气散了，但面香还在。他拿起一个饼，掰开，咬了一口。饼还是那个味道，外脆里嫩，嚼起来有回甘。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个饼包好，放进口袋里。

马大爷还靠在槐树上，没有走。他也抬头看着天，看着那颗越来越亮的星星，一动不动。

老赵没有叫他。他蹲下来，把案板上的面粉收拢干净，把铁钳擦干净，把油盐瓶盖好。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也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

那颗星在东边，不高不低，亮得不张扬，但一直在那里。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第三章 传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