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出摊的时候，手机还是没有动静。老赵把手机放在了案板靠内的位置，和油盐瓶并排摆在了一起，一边翻饼一边时不时地扫一眼屏幕。屏幕一直是黑的。

他翻了两锅饼之后，趁着等面醒的间隙，又把那本册子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翻了翻。他翻到那页天象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来了一个念头：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那些字会不会只是看起来像天文记录，其实是别的东西？他把那行“永乐十七年，四月初三，夜见荧惑犯太微垣”又读了一遍，字是清楚的，年份是清楚的，星象名称也是清楚的。但他还是有些不那么的踏实，又把前后的几页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可疑的破绽。册子合上之后，他没有立刻放回去，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估它的分量。然后他把册子放回帆布包，拉上拉链，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案板上，继续翻饼。

马大爷来得比平时稍晚了一些。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槐花的影子缩成了一团，他才从街口慢慢走过来。他像往常一样买了两个饼，但没有急着走，而是靠在槐树上，把一个饼掰开，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才缓缓开口。

“听说你在找一本关于星星的书？”

老赵正在揉面，手上沾着面粉，没有抬头：“有人送来了一本，手抄的，可能是《永乐大典》天文卷的散页。我已经拍了照片发给北京的朋友了，等他那边核对完才能确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案板靠内的位置扫了一下——手机还放在那里，屏幕是黑的。马大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又咬了一口饼，嚼了一会儿，便就咽了下去，然后说了一句：“星星这东西，以前的人看得比咱们仔细。没有电灯，没有雾霾，天黑透了就能看见整条的银河。那时候的人，写字写累了就抬头看天。”

“您也看过？”老赵问。他问话的时候，目光又往手机上瞟了一眼。

“看过。”马大爷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年轻的时候在乡下教书，学校条件差，教室是土坯房，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的是报纸。夏天晚上热得睡不着，我就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看天上的星星。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那时候没有别的消遣，看星星就算是娱乐了。”

马大爷说话的时候，老赵点着头，手里的活儿没停，但目光又往手机上扫了一下。马大爷注意到了，没有点破，继续说完了最后几句话，然后把剩下的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又拍了拍衣服上沾的饼屑，转身朝菜市场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继续走了。

到了下午，老赵正在翻饼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放下了铁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掏出来了手机，点开陆一鸣发来的消息。消息不长，但他看了两遍。

“初步核对，格式和内容与已知的《永乐大典》天文卷对得上。那几页天象图跟明代钦天监的记录风格一致。你手上的东西，是真的。”

老赵把手机的屏幕按灭，放回到口袋里。他在案板的后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动。风从南边吹了过来，槐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落在了他面前的案板上，落在炉膛边缘的热气里，被热气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地上。他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弯腰从炉膛里夹出一个饼，放在案板上晾了晾，掰开，尝了一口。面醒得刚好，火候适中，外脆里嫩，嚼起来有回甘。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蹲下来，用灰把炉膛盖好。

灰底下的碎瓷还在。边缘的釉色被炭火反复烤过之后，透出一种沉静的温润感，像是被时间和火焰共同打磨过。他伸手摸了摸它，指尖触到瓷面的那一刻，有一种微凉的、光滑的触感，和灰烬的粗糙形成了对比。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摸了摸，然后站起来，推着三轮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拐过街口的时候，夕阳正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透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瘦、长、有点驼，像是被风吹歪了的篱笆桩。他想起那页纸上“永乐十七年四月初三”那几个字。四百多年前的那个春夜，也有人像他这样，在暮色中走着，然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他看到了那颗暗红色的火星，正在太微垣的边缘缓缓移动。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但他知道那个人做过什么——他抬起头，看见了星星，然后把它记了下来。

老赵推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像一根细线，连接着他和那个四百多年前的夜晚。今晚天上那些星星，会像四百多年前那个春夜一样亮着。而他口袋里那本册子里的那行字，会让那个夜晚继续活着。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四卷·星火 第二章 荧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