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四卷·星火

第二章 荧惑

那本牛皮纸册子在案板上搁了一整个上午。

老赵没有急着翻它，也没有把它收进帆布包。他照常烙饼，照常翻面，照常跟排队的人说上几句闲话——“今天的面醒得刚好”，“天气热了，饼要趁热吃”——但他的目光，则是每隔一会儿就会往案板靠内的那个位置扫上一下。那本册子还在那里，封面上压着油盐的瓶子，瓶底的影子在慢慢地移动着，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就像是在替他在计时一般。

到中午收摊的时候，排队的人都已经散尽了，槐花还在落。老赵把案板上的面粉都已经收拢了干净，把油盐瓶放回到了原位，然后拿起那本册子，用围裙擦了擦封面上的灰。牛皮纸的封面被反复摩挲过，表面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绒毛，摸上去有一种温吞的涩感。他坐在马扎上，把册子放在那膝盖上，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字迹是毛笔写的，端正秀气，墨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笔画依然清晰，每一笔的起落都看得分明。抄写的人显然受过良好的书写训练，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页都标注了年份和节气，后面跟着的则是详细的星象记录——什么时候看到什么星、在哪个方位、跟哪个节气对应。

老赵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片刻。有些字他认识，有些字他认得但不懂什么意思——“荧惑”“太微垣”“辰星”“东井”——这些词他知道是星星的名字和位置的称呼，但具体对应天上的哪颗星、在哪个方位，他说不上来。他看到“辰星犯东井”这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没想明白，跳过继续往下看。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没有再往下移。

“永乐十七年，四月初三，夜见荧惑犯太微垣。”

永乐十七年。1419年。四百多年前的一个春夜。有人抬头看见了那天的星星——火星运行到了太微垣的位置，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并把它记了下来。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但他留下的这个句子，被一个不知名的抄写者留在了纸上，后来又被人从一册书上撕下来，塞进了老宅的墙缝里，在黑暗中等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个修墙的老人把它掏出来，揣进怀里带回了家。然后它又被放了六十多年，放在箱底，偶尔被翻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直到今天，它被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太太用蓝印花布包着，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到一个烧饼摊前面，放在了一个揉面的年轻人面前。

老赵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按了按纸面，像是在触摸那个四百多年前的夜晚。他没有感叹，没有出声，只是把那一行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后翻。

翻到册子中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页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天象图。几个圆圈则是代表着星辰的位置，用细线连在了一起，旁边标注着“北斗七星”和“紫微垣”。图不大，占了大半页纸，线条简洁，比例却匀称准确。他对照着旁边的文字说明，用手指在图上比划了半天，才大致搞清楚北斗七星的方位和紫微垣的范围。画图的人显然不是随手画的，而是对着夜空仔细观察过，然后才落笔。老赵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收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怕夹到什么东西。

那天下午他没有出摊。他骑着三轮车去了一趟镇上的复印店，把那几页天象图和星象记录各印了两份。复印店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一眼复印件上的字，问了一句：“这是啥字啊？看着像古董。”老赵说：“算是吧。”老板没有再问，收了钱，把复印件递给他。老赵把复印件折好，和原件分开放进帆布包的两个夹层里，然后骑着车回了家。

回到家之后，他坐在八仙桌前，掏出手机，把那几页内容拍了照片，发给了陆一鸣。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手机没有响。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响。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信号是满的，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坐下来看了看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他坐在八仙桌前，把册子又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翻开，把那几页天象图又看了一遍。他看着那些圆圈和细线，试着在脑子里想象它们在天上的位置。北斗七星他认识，小时候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见过。但紫微垣是什么样子的，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他把图上的标注和文字说明反复对照了几遍，才大致拼凑出来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到了帆布包里，又拿起了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那天晚上，他把册子放在了枕头的旁边，躺下来，并且关了灯。黑暗之中，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枕边的册子，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闭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