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封面，在展柜里静立如初。灯光从上方照下来，落在封面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书脊上的字依然清晰——“永乐大典·卷二千三百一十四·工部水部志·闸门设计”——那些字静静地待在那里，和他第一次见到它们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展柜的前面，没有立刻地靠近。他先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就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确认它没有消失，确认上一次见面不是一场梦。然后他走近了一步，隔着玻璃看着那行字。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移回到了第一个字，就像是在读一封写了很多年的信。然后他抬起手来，手指轻轻抵在玻璃上，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指尖的暖意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圆圆的，像一枚印章。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手指抵在玻璃上，感受着那层玻璃的温度——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安稳的、恒温的凉。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那片雾气慢慢散开，然后把手放下。

“你到家了。”他说。

那册书在展柜里安静地立着，没有回答。它不需要回答。它已经回答了——它在这里，完整的，安全的，被好好地保存着。这就是它最好的回答。

风从长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里渗了进来，微微地拂动着他衣摆的下沿。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便就走出了古籍馆。

他走出古籍馆的时候，王馆长还站在门口。他没有问老赵要不要喝茶，没有问他要不要歇一会儿再走，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那盏灯，我会让人定期给它擦灰。”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本来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就没有说。他转身走了，王馆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下眼，没有停步，穿过广场，走出大门，汇入街上的人流。他的帆布包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那盏煤油灯不在里面了。他把它留在了展柜的旁边，搁在了那册书的玻璃展柜的边上。灯座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面上，没有点，但灯芯已经被拨正了，朝向正前方，就像是随时可以被点亮。他走完了最后的一级台阶，在街边站定，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楼的轮廓。夕阳的余晖落在建筑物的墙面上，把灰白色的石头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回到巩义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他走出车站的时候，阳光正好。空气里有股草木发芽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就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卖春笋，嫩黄色的，一堆一堆地码在竹筐里，上面还带着泥。卖菜的女人扯着嗓子喊：“春笋！刚挖的春笋！”声音嘹亮，在午前的阳光里传得很远。

巩义的槐树已经冒出了满枝的新叶。那些叶子小小的，嫩嫩的，浅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风一吹，满树的叶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窃窃私语。他走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经过菜市场侧门的时候，看见那棵小槐树底下已经有人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正站在那里抄公告板上的内容，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移动着。公告板上的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被风吹得起了一层毛边，但字迹依然清晰。那个学生站得很直，把本子托在手上，一边看一边抄，偶尔停下来，抬头看一眼那张照片，然后低头继续写。

老赵看了一眼，没有打扰，继续往前走。他走到自己家巷口的时候，看见母亲正蹲在院子门口择一把韭菜。韭菜是新鲜的，叶子碧绿，根部则是带着一点点白色的茬口，散发出一股辛辣而清新的气味。她的面前摆着一只青花搪瓷盆，盆里装了半盆水，择好的韭菜漂在水面上，绿莹莹的。旁边还有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正冒出一缕细细的白汽，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地升起来，然后散开。

他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拿起一根韭菜，用手指掐掉根部那一小截发黄的茬口，然后把枯掉的叶子摘掉，放进盆里。韭菜根部的泥土还是湿的，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不久。老赵想起来了昨天的那一场雨，想起来了雨水落在槐树枝桠上的声音。雨把韭菜浇醒了，也把槐树浇醒了。现在春天真的到来了。

母亲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书的事情。她并没有问他那册书怎么样了，也没有问他去华京顺不顺利，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两个字：“吃饭。”

老赵应了一声，把那根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又拿起下一根。水是凉的，韭菜的根部带着泥土的气息，他的手指在水里搅动了一下，带起一圈细小的涟漪。院门外的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一下，清脆而短促，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波纹，然后消失了。

天色还亮，炉膛里的火还没有封，余烬在灰底下慢慢地烧着。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三卷·归途 第十二章 归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