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第十二章 归位
三月初,巩义下了一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了槐树那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了地砖的缝隙里,发出来了细碎绵密的声响,就好像是春天在试着咳嗽。那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还没有停的意思,不急不缓的,就好像有人在屋顶上筛着一簸箕细沙。屋檐下的水珠连成了线,一滴追着一滴,落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老赵收了摊,推着三轮车在雨里不紧不慢地走着。他没有披雨衣,也没有打伞,就那么走在雨里。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聚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衣领的边缘往下淌。空气里有股泥土被水浸透后翻上来的气味,湿润、干净,带着一点草根的腥甜。街面上的人少了一些,撑着伞的快步走过,没撑伞的用手挡着头顶,小跑着往屋檐底下躲。檐下的水珠滴落下来,打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稳,像有人在敲着一扇还没有完全打开的门。
第二天早上,他出摊的时候发现槐树的枝桠上冒出来了一层极淡的青色。不是叶子,只是一种颜色——远远看去模模糊糊的,像是被昨夜的雨洗出来的,又像是有人在枝头薄薄地刷了一层淡绿色的颜料,还没干透,透着底下的灰褐色。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只看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他弯腰生火,把第一锅饼贴进炉膛里,白汽从锅沿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团淡薄的白雾,被风吹散,融进了越来越亮的天色里。
雨停了之后,天气暖和得快。风里的凉意一天比一天淡,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子似的刮,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软软的抚摸。河边柳树的枝条开始泛出一层茸茸的绿意,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团淡绿色的烟雾,挂在河岸上。每天早上出摊的时候,天都比前一天亮得更早一些。老赵翻饼的时候,偶尔也会抬起头来看一眼东边的天空,看那层淡蓝色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槐树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他知道,快了。
运河在四月初开冻。
那天早上,老赵没有出摊。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和面,而是洗了把脸,换上了那件白衬衫——就是去北京时穿的那件,领口洗得干干净净的,袖口也没有污渍。衬衫是母亲头天晚上给他熨过的,挂在椅背上,第二天早上拿起来的时候,还带着熨斗留下的温热和一股干净的布料味儿。他穿好衣服,站在院子里系好鞋带。鞋是那双黑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一些,但还结实,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起伏。
母亲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饼。油纸是那种老式的黄褐色的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上面还系着一根细绳。她把塑料袋递给老赵:“路上带着。”
老赵接了过来,但却是没有打开看,便就直接地放进了帆布包里面。帆布包还是那个老旧的帆布包,带子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还有几处脱了线的,但却是还能够用。他把包背好后,站在了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枣树、水缸、墙角那堆码好的柴火——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坐车去了中州,从中州再转高铁到了华京。高铁跑的很快,窗外的风景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流动着——田野、村庄、桥梁、河流。田野里的麦子已经开始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就好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毯子。村庄的屋顶上冒着炊烟,淡淡的,在晨光中缓缓升起来,然后被风吹散。他看着那些风景从眼前滑过,没有刻意去记住什么,只是看着。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高铁经过一片田野的时候,他看到窗外有一条小河,河面不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在返青的麦田中间。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也是坐在这条线路的列车上,去往同样的方向。那时他心里没有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册书,不知道那页纸上的字到底对应着什么。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一模一样的田野和河流,心里全是问号。现在他知道了答案。再去北京,不是为了找,而是为了送。这种感觉不一样——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踏实。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砸在地上,而是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个它该在的地方。
到华京的时候已是下午。他背着帆布包走出车站,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拖出来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穿过熟悉的街巷——那些街道他已经走过一次了,这次走起来比上次从容得多。他知道该在哪里转弯,知道该从哪里进。他走到国家图书馆那扇厚重的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灰白色的墙面,方正、厚实,和上次来时一样。门口的保安并没有拦他,也许是认出了他,也许是他身上的气质已经和这栋建筑有了某一种的默契。
王馆长在古籍馆门口等着。他还是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门口,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就像是一株老松树。看见老赵走过来,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等老赵走到面前,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并说出来了一句话:“该签的字,都已经签完了。进去吧。”
老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从王馆长身边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他走进古籍馆,穿过长廊。长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均匀而稳定。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那册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