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第十一章 春信
二月没过完,巩义的气温开始松动了。
不是突然暖和起来的,是那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像一个人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缝间漏进风来。早晨的空气里那种扎人的干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凉。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的,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槐树的枝桠上还是光秃秃的,但如果你凑近了看,能看到枝头那些细小的芽苞比年前鼓了一些,颜色也从灰褐色变成了浅褐色,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终于忍不住要往外冒了。早上出摊的时候,炉膛里的炭火比之前更加的容易烧着了,火柴就那么的轻轻一划,火苗腾的一下就蹿了起来,呼呼的,就像是整个冬天的潮气都在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老赵把第一批饼贴进炉膛之后,站在案板后面搓了搓手。手背上的裂口已经全好了,结的痂脱落了,露出下面一层新的、粉红色的皮肤,像一块被翻过的土,新鲜而柔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指关节灵活自如,不再有那种被冻僵了的僵硬感。他把手伸到炉膛口烤了一会儿,热气扑在手掌上,暖洋洋的,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
马大爷今天来得晚了一些。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排在队伍最前面,而是等队伍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缸子是白色的,沿上有一圈蓝色的边线,里面装着热水,缸子沿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他走到摊子前面,把搪瓷缸子放在案板上,缸底碰到了案板,发出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声。他没有立刻地说话,先站在那儿,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天空是淡蓝色的,云层很薄,太阳已经从屋顶后面升起来了,光线还不强,但已经有了暖意。
“天开始回暖了。”马大爷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再过半个月,运河该开冻了。”
老赵接过了搪瓷缸子,没有喝,先捂在手心里。搪瓷缸子里热水的热量透过了杯壁传递到了他的掌心,温热且而又踏实。他低着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结成一小团雾,然后散开。“快了。”他说。
“那册书,到时候能回得来?”
“能。已经定了。”
马大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搭在肩膀上的白毛巾拿下来,叠好,然后放回到了搪瓷缸子里。再然后他则是站直了自己的身子,拍了拍棉袄上沾的灰:“那我就先走了。等运河开冻的那天,我来帮你搬书。”说完,他拎着搪瓷缸子,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老赵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谢。他知道马大爷不是来讨谢的,马大爷是来告诉他——到时候,我帮你。
晨光漫过屋顶,把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像一支刚刚蘸饱了墨的笔搁在纸边,还没落下去,但已经准备好了。
那天中午收摊之后,老赵推着三轮车往家走。拐过巷口的时候,他看见院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灰色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背着一个双肩包,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看起来有些沉。他正蹲在门口,低着头,看墙根底下那一丛还没有发芽的野草。冬天的草已经枯黄了,匍匐在地上,但根还扎在土里,等着春天重新长出来。那人看得很专注,像是在研究那些草还能不能活过来。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转过身来。
正是那个姓吴的男人。
老赵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把三轮车推到院门口,停好,把车把放下来。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人脸上的表情——不是焦急,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神色,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
“赵哥。”那人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进,两只手揣在棉服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还有点冷。
老赵把三轮车停好:“你怎么来了?”
“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那人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后又抬起头来,“那页纸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他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说那页纸是从一本很老的书上掉下来的,让我好好保管。我一直以为它会烂在我手里,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没想到你能找到那本书,还能让它回去。”
“书还没回到该回的地方呢。”老赵说。他把案板从三轮车上卸下来,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快了。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