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从一册完整的书上掉下来的。那册书的下落，没人知道。”
马大爷没有立刻接话。他吸了一口烟，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看着那团白雾在暮色中散开，然后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找？”
“不知道。”老赵老实地说，“但得找。”
马大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烟叼在嘴里，又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缭绕着，被风吹散，又在不远处重新聚拢。过了一会儿，马大爷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一句：“那就找。你找7024的时候，也是从不知道开始的。”
老赵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裂口又深了一些，被冬风吹得微微泛红，像一张干涸的土地上裂开的纹路。他从围裙兜里摸出那盒蛤蜊油，白色的塑料盒，盖子已经被磨得有些花了。他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出来，不算好闻，但闻惯了就觉得安心。他用指尖挖了一小团，白色的油膏在手背上慢慢化开，涂在那些裂口上，凉丝丝的，然后慢慢揉开。油是凉的，但揉过之后手背上像是多了一层薄膜，把风挡在外面，把温度锁在里面。
马大爷已经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慢慢变小，拐过巷口，消失了。老赵坐在马扎上，把手上的蛤蜊油揉匀了，然后把盖子拧紧，放回兜里。他站起来，把马扎拎起来，夹在腋下，推着三轮车往家的方向走去。路灯刚好亮了，在他面前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
第二天一大早，老赵把摊子支好之后，并没有急着去生火，而是先从围裙兜里掏出来了那页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天刚蒙蒙亮，光线还不够好，他把纸举到眼前，借着从东方慢慢渗进来的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上面的内容他几乎能背出来，但他还是在看，像是在找一些他之前漏掉的东西。
他注意到那页纸的边缘有一处隐约的模糊印记。
那个印记不大，大约半个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纸略深一些，边缘呈弧形，像是一枚印章的轮廓。但因为年代太久，印泥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内容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分辨出曾经有什么东西盖在那里。他翻过纸，对着光看了看，又翻回来，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印记的位置——纸面微微发硬，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过。
他又把纸翻到背面，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对应的痕迹。
背面有一行字。
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像是写的人在用很轻的力气写字，怕留下太深的痕迹。那行字写在纸的右下角，位置不太起眼，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民国三十八年，济南，东门街。”
老赵拿着那张纸，在晨光中站了一会儿。民国三十八年，也就是1949年。而在那一年，有一册《永乐大典》的水利卷曾在济南东门街出现过。他不知道那册书现在去了哪里，不知道它是在济南本地流转，还是被人带到了外地，不知道它是在某个私人手里，还是已经被毁掉了。但他至少有了一个线索，一个方向——1949年，济南，东门街。
他把那个地址用手机拍下来，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围裙兜里。他站在晨光中，没有立刻去生火，而是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天已经亮了大半，云层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一种淡淡的橘粉色，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他脑子里浮现出济南东门街的样子。他没有去过济南，但他想象过。他想象那条街上应该有老式的店铺，木板门，门口挂着布幌子，有书摊，有茶馆，有人在冬天的早晨端着碗喝甜沫，呼噜呼噜的，热气从碗口冒出来，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他不知道那册书是在哪家店里出现的，不知道它是摆在书摊上卖的，还是藏在某个人的柜子里被翻出来的，但他觉得，只要到了那条街上，总能找到一些痕迹。哪怕那些痕迹已经很淡了，哪怕那条街已经变了模样，但只要有人还记得，就一定能找到。
他在马扎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看着那行铅笔字。字迹有些潦草，但笔画很稳，像是写的人对这个地址很熟悉，不需要思考就能写出来。他不知道写这行字的人是谁——也许是那个传教士，也许是书摊的主人，也许是某个中间人——但这个人留下了一个地址，一个时间。这就像是在黑暗里留下了一根线头，只要顺着它往下捋，说不定就能捋出一整条线来。
他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兜里，弯腰从炉膛里夹出一个饼翻了个面。饼的表面已经鼓起了一层金黄的气泡，滋滋地冒着油，香气在冷空气中扩散开来。他把翻好的饼夹出来，放在案板上，又贴了一个新的面剂子进去。他的动作和往常一样稳，一样快，但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那种猛烈的火焰，而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燃烧，像炉膛里的炭火，不旺不灭，刚刚好。
那页纸上的铅笔字在他脑子里转着。济南，东门街。他不知道那册书现在在哪里，但他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了。就像马大爷说的——你找7024的时候，也是从不知道开始的。现在他又站在了一个“不知道”的面前，但这一次，他手里有了一根线头。
他弯腰从炉膛里夹出一个饼，翻了个面。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被风吹出来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很稳，火钳夹着饼的边缘，不抖不晃，像是那团火已经在他手里待了很久，他已经习惯了它的温度和重量。
它需要时间，需要有人一点点给它加柴，把它吹旺，让它重新烧起来，足够照亮那些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的东西。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三卷·归途 第四章 火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