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第四章 火种
老赵第二天就给陆一鸣发了消息。
没有铺垫，也没有客套，更没有“在吗”，或者是“忙不忙”。他直接就把那页复印件的照片拍了下来，用手机发了过去，并且还附上了一行字：“有人拿来一页手抄，说是《永乐大典》水利部分的内容。你那边能确认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到围裙兜里，继续揉面。
面是头天晚上和好的，放在盆里盖着湿布，已经醒了一整夜。经过了一夜的静置，面筋已经舒展开了，柔韧度刚刚的好，摸上去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绸缎。他揪下来了一块，在案板上揉了几把，擀开来薄厚均匀，边缘不裂，中间不破。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来了轻微的黏连声响，又被手掌压了下去，翻过来，再压一次，周而复始。他做这套动作做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太阳升到槐树顶上的时候，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案板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他蹲在炉膛的前面，用火钳拨弄炭灰，把底下的碎炭翻上来，让火烧得更匀一些。火苗从炭缝里蹿出来，舔着炉膛的内壁，发出了呼呼的声响。热气扑在他脸上，干燥而滚烫，把早晨的寒气一点点逼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陆一鸣的回复是一段话，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看了一下，格式和笔迹与已知的《永乐大典》嘉靖抄本对得上。我拿它和7024的数字影像做了比对，笔画起笔和收笔的角度一致，墨色氧化程度也吻合。可以确定是同一批抄手所作。这一页的内容记载了山东运河段的闸口设计，具体位置在临清附近。但不是从7024里掉下来的。7024的内容集中在造船技术。水利卷的完整册目目前下落不明。”
老赵拿着手机，蹲在炉膛前面，没有站起来。火苗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脸颊烤得微微发烫，但他没有躲开。他把那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目光在“同一批抄手所作”上停了一下，又在“下落不明”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临清附近”上，又停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到了兜里，站了起来，继续翻饼。他把火钳伸进炉膛，夹住一个烧饼的边缘，轻轻提起来，翻了个面。饼的表面已经鼓起了一层金黄的气泡，边缘微微焦黄，散发出诱人的焦香。他把翻好的饼夹出来，放在案板上的铁丝网架上晾着，然后又夹了一个新的面剂子贴进炉膛里。他的动作和往常一样稳，一样快，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陆一鸣说的那些话——同一批抄手，临清附近，下落不明。
中午收摊之后，他没有急着回家，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姓吴的男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我找人看过了。”老赵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那一页纸的内容是真的，格式也对得上。但那一卷完整的书目前下落不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种沉默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停顿，像是在消化一个已经预料到的结果。过了一会儿，姓吴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比上次更低了一些：“那怎么办？”
“我替你找。”老赵说。他没有说“我试试”，没有说“我尽量”，他说的是“我替你找”。“你把那一页纸的复印件再给我一份。我去查那册书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姓吴的男人说了一句：“好。”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反复的感谢，就是一个“好”字。然后他挂了电话。
老赵把手机放回到了围裙的兜里，正准备弯腰继续翻饼的时候，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姓吴的男人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本泛黄的账簿，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内页上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有些洇开了，但字迹还认得清楚：“民国三十七年腊月，购于济南东门街书摊，价银圆二。”老赵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那行字。银圆二——两块银圆。1948年冬天，有人在济南东门街的书摊上，花两块银圆买了这本账簿。账簿里夹着的那页手抄，可能就是那个时候一起被买下来的。他不知道买下这本账簿的人是谁，也许是那个传教士，也许是另一个中间人，但这个人留下了一笔记录——时间，地点，价格。他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弯腰继续翻饼。但是，那页纸的内容和那行字一直都是在他的脑子里不停的转着，就像是一个磨盘，一圈一圈地碾着他。他之前并不知道，除了7024之外还有另一册《永乐大典》也流散在外——不是被锁在某个图书馆的地下室里，不是在某个博物馆的展柜里，而是在民间，在书摊上，在某个传教士的后代手里，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安静地躺着，等着有人找到它。
那天收摊之后，老赵没有直接回家。他在槐树底下的马扎上坐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膝盖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钟，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和车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暮色里，轮廓变得模糊起来。
马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马大爷的腿脚不太利索，坐下的时候用手撑着膝盖，慢慢地往下放，坐稳了之后长出了一口气。他没有问老赵怎么了，就那么坐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马大爷开口了：“在想啥？”
“在想那一页纸的事。”老赵说。
“那一页纸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