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爷说：“黄河和淮河交汇处的闸口，用的是‘人字形’设计，水大了自动分流，水小了自动蓄水。那个设计比欧洲早了两百年。”

老赵记得马大爷说这话的时候，还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了几下：“中间一个主闸，两边各一个副闸，主闸打开的时候水往两边分流，副闸打开的时候水往中间汇聚。水流大的时候，副闸自动关闭，水全部从主闸走；水流小的时候，副闸自动打开，把水蓄起来。全靠水的压力自动调节，不用人力，不用电力。你说巧不巧？”

当时老赵没太听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他记住了马大爷说最后一句话时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平静的骄傲，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现在看着这页手抄，想起了马大爷的那个表情。他不知道这一页纸上记载的闸门设计和马大爷说的“人字形”设计是不是同一个东西，但他觉得它们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几百年前的人把这些知识写在纸上，几百年后的人还在用这些知识——这种联系让他觉得，这页纸不应该被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它应该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他把目光从手抄上移开，看着姓吴的男人：“你把这一页的内容复印一份留给我。我去帮你问问。”

姓吴的男人没有多说什么。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麻烦你了，没有说我就知道你肯帮忙。他只是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是一份手写的复印件。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折了两折，打开之后，上面是那页手抄的复制品——字迹清晰，排版工整，连那片枯叶的位置都标注了出来。看得出来，这份复印件准备了很久，可能不止准备了一份。

“我已经准备好了。”姓吴的男人把纸放在案板上，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老赵注意到，他放纸的时候，手指在纸的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有些不舍，又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交接。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看着老赵，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可能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但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平静：“赵哥，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我爷爷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他把那页纸的内容还给该有的地方。我来找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懂。”

老赵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张复印件，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拿起来，折好，放进了围裙兜里。他的手在围裙兜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放好了，然后抬起头来：“我帮你问。如果有消息，我联系你。”

姓吴的男人点了点头。他没有留电话号码，没有写地址，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在了那页纸上，又像是相信老赵一定有办法找到他。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他站在槐树底下，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像是有话要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口了：“那页纸，我爷爷是从一个外国人手里买的。他说那人是个传教士，在中国待了很多年。那人说，这一页是从一册更完整的书上掉下来的。他不知道那册书现在在哪儿，但他觉得，迟早会有人找到它。”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等老赵回答，转过身，走了。

老赵站在案板后面，看着他的身影汇入菜市场那边的人流。他的深蓝色夹克在人流中时隐时现，穿过卖菜的摊位，绕过停着的三轮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老赵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案板上的东西。他把剩下的几个饼用笼布盖好，把油盐瓶的盖子拧紧，把零钱数好放进兜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和往常一样，不急不躁，但他的手在围裙兜外面又按了一下，确认那张纸还在。

他推着三轮车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到屋顶下面去了。他把车停好，把案板卸下来靠在墙上，把炉膛里的灰扒出来倒掉。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枣树底下蹲了下来。

他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张复印件，展开，放在膝盖上，在冬天傍晚微弱的天光下又看了一遍。

工部水部志。闸门设计一节。

那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他已经记住了它们的样子。他把那页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把它们刻进脑子里。看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收起来，而是拿着那页纸，在枣树底下蹲了很久。

他想起马大爷说过的话。他想起马大爷用手在膝盖上比划那个“人字形”设计时的样子。他想起马大爷说“比欧洲早了两百年”时那种平静的骄傲。他不知道这一页纸上记载的闸门设计和马大爷说的那个设计是不是同一个东西，但他觉得，不管是不是，这一页纸都不该掉在地上。

他站起来，把那页纸折好放回围裙兜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黄昏的光落在枝桠上，把那些细密的线条染成一种温和的暖色，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在灰色的天空上画出了这些线条。

那页纸在围裙兜里安静地躺着。风停了，整条巷子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排着队走进夜里的人。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卷·归途 第三章 寻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