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入冬
巩义入冬了。
老赵出摊的时候,手开始皲裂了。不是那种大裂口,是手指关节上一道一道细密的小口子,像干涸的河床底部的纹路,不深,但密密麻麻的,看着让人不舒服。早上掀开炉膛盖子,热气扑上来,手指关节上的小口子被蒸汽一熏,微微发痒——不疼,但提醒你天冷了。
他往手上抹了点蛤蜊油。油是马大爷前几天拿来的,一盒,白瓷瓶子,拧开盖子还能闻到淡淡的油脂味,不香,但厚实,抹在手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把油在手心里搓开,又仔仔细细地抹到每一根手指上,连指甲缝都没放过。抹完之后,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感觉皮肤被油润过之后,没那么紧了。
“你也不买个护手霜?”马大爷靠在槐树上,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看着他把油抹开。
“有这个就行了。”
“你这手,揉了一辈子面了。”马大爷说,“比小姑娘的还嫩。”
老赵没接话。他把蛤蜊油盖子拧紧,放回围裙兜里,开始揉面。面是冷的,手是油的,揉起来滑溜溜的,不容易拢住。他多撒了一层干粉,才把面拢住,然后开始用力揉压。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他揉了一会儿,手热了,面的温度也跟着上来了,案板上开始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
排队的人里多了些穿棉袄、戴毛线帽的面孔。有人把手缩进袖子里,有人在原地跺脚,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团薄雾,升到头顶就散了。但队伍还是排着,没有人因为天冷就走掉。有个从焦作来的小伙子排在中间,戴着一顶雷锋帽,耳朵的两片护帘耷拉着,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排在队伍里也没闲着,一直在低声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早晨里还是能隐约听见几句:
“对,就是那个摊子……在巩义,好找,槐树底下那个……他今天出摊了……行,我拍了回头发给你。”
老赵隐约听见了几句,但没有抬头。他把饼翻好,夹出来,递给前面的顾客,然后抬眼扫了一圈队伍的长度——比昨天多了十来个人。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像是整条街的温度都不一样了。不是气温变了,是人气变了。以前这条街早上冷冷清清的,除了买菜的和遛弯的,很少有人专门绕到这里来。现在不一样了。有人从郑州来,有人从洛阳来,还有人从更远的地方来——开着车,背着一个双肩包,排半个小时的队,买两个饼,然后站在槐树底下吃完,再开车回去。
老赵不知道他们图什么。他只知道,他的饼还是那个味道,他的火还是那样烧,他的日子还是那样过。但有些事情,确实不一样了。
快到了中午的时候,排队的人渐渐地少了。老赵翻了翻炉膛里的饼,还剩下最后的几个。他直起了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无意间扫过队伍末尾——那个戴雷锋帽的小伙子还在,排在最后一个位置,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他。
老赵的目光在镜头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饼。
小伙子拍完了之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往前则是挪了一步。轮到了他的时候,他递过来五块钱,说:“来两个。”老赵接过钱,把饼包好递给他。小伙子接过饼,没有马上走,站在案板前面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赵师傅,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老赵抬起头看着他。
“你做这件事,家里人支持吗?”
老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案板上的碎面屑扫到一边,然后说了一句:“我妈没反对。”
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是支持。”
他拎着饼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冲老赵举了一下手里的饼,像是在说“加油”。老赵没有回应,低下头继续收拾案板。但他记住了那个动作。
中午收摊之后,老赵数了一下进账。跟平时差不多——三十多块钱的零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堆硬币。但零钱里多了几张大额的。他看了一眼,一张五十的,一张一百的,都夹在零钱中间,像是故意混进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那张五十的和那张一百的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他拿起那张一百的,对着光看了看——普通的纸币,没有记号,没有字迹。但他翻过来的时候,在背面的空白处,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加油,赵师傅。”
老赵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钱收好,没有多说什么。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但他知道那些人不是来买饼的。他们是来“看看”的。看看他还在不在,看看他的炉火有没有灭,看看他是不是还在那里揉面、翻饼、递饼。只要他还在,他们就放心了。
收拾完摊子,他把案板搬上三轮车,用防水布盖好,把炉膛封了,推着车往家走。路过巷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对面街角——那辆深灰色轿车又停在那里了。
车窗半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车子没熄火,排气筒里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在冷空气里很快就散了。那人坐在车里,没有玩手机,没有听广播,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什么。老赵的目光扫过车牌——被一张光盘挡住了。光盘的反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刺了一下他的眼睛,像一只冷冷的眼睛在盯着他。
他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过巷口,没有停顿,没有转头,像一个什么都没看见的人。但他心里清楚——有人开始盯着他了。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好几天前就开始了。第一天他以为是偶然,第二天他觉得不对劲,第三天他确认了。那辆车每天早上他出摊的时候就停在对面,中午他收摊的时候就消失了。像值班一样,准时。
他推着车进了院子,停下,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冬天的枣树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向上伸着,像一幅用细笔勾勒出来的素描,线条简洁而有力。他蹲下来,摸了摸枣树根部那块松动的砖。砖还在,他把它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下面的优盘还在。他用指尖碰了一下优盘的金属外壳,凉的,但完好无损。他把砖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进屋洗了手,在八仙桌前坐下来。他没有立刻打开手机,而是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那辆车已经不见了。但他知道,他们换了一个地方。也许换到了更远的街角,也许换到了另一条路,也许换了一个人,换了一辆车。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还在。他们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方式存在。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掏出手机。他没有急着发消息,而是先把今天收到的几张照片翻出来看了看——那个焦作小伙子拍的。照片拍得不专业,构图歪歪扭扭的,但把他拍得很清楚——他弯着腰,手伸进炉膛里,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自己的表情——没什么表情,就是专注。
他把手机放下,找到陆一鸣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有人盯上我了。车,灰色的,停在巷口对面。车牌被挡住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窗外的风穿过枣树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着急。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日子——收到那封信的那天算第一天,今天是第四天。还有十一天。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陆一鸣的回复,比他预想的要慢一些:“我知道。不止你那边。”
老赵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几秒钟。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这边也有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