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司那边也收到了风声。”陆一鸣的回复比平时更简洁,就像是在赶时间,“你还记得阿尔卑斯文化遗产基金会(ACHF)吗?”
老赵当然记得。那是一年前的事了,他在手机上刷到过一篇报道,说一家总部设在日内瓦的文化基金会,表面上是做文物保护,实际上在暗中收购和转运来源不明的文物。报道还说,这家基金会跟好几个国家的图书馆都有来往。后来基金会被曝光了,解散了。但人散了,关系还在。那些曾经靠着基金会吃饭的人,现在散落在各个角落里,像蟑螂一样,躲在阴暗处,等着机会。
“记得。”他回了一句。
“基金虽然散了,但跟他们有联系的一些人还在。那辆灰色轿车,我们查了一下——车主是阿法尔基金前法务顾问的司机。他现在替谁做事,还不清楚。”
老赵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司机。不是随便什么人,是专门给人开车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专门派人盯着他。不是顺带的,不是临时的,是专门安排的。
“他们不会动手,”陆一鸣又发了一条过来,“但他们会在旁边看着。看你能撑多久,看你会不会松口。”
“不会松。”他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你不会。但你得知道——他们等的是你出错。哪怕一次。”
老赵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回复。屋里很暗,煤油灯不在旁边——他白天一般不点它,舍不得。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冷,但不刺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阴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几片云在缓缓移动,像一锅正在慢慢翻滚的汤,看不出下一秒会往哪个方向流。
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钉子是他自己钉的,不高不矮,伸手就能够到。围裙挂上去之后,在风里轻轻晃了两下,然后垂下来,不动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
那天晚上,老赵睡得比平时晚。他坐在八仙桌前,点着了煤油灯。灯芯燃起来的时候,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没有拿出里面的文件,只是看着它们。七份文件,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像七块拼好的拼图,严丝合缝。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盖子合上,放回抽屉里。他没有锁抽屉——他从来不锁。他知道,如果有人真想偷,一把锁挡不住。但他也知道,没有人会来偷。那些人要的不是这些纸,是他这个人。
第二天早上,老赵还是那个点出的摊。天还没亮透,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着一层冷冷的反光。他推着三轮车走到槐树底下,放下案板,铺好,开始生火。
火苗从炉膛里蹿上来,热气扑面而来。他蹲在炉膛前面,把手伸到火苗上方烤了一会儿,等手指暖和了,才开始揉面。
那辆灰色的车没有出现在巷口。
但老赵知道,他们换了一个地方。他弯下腰,把面剂子一个一个贴进炉膛里。火苗蹿上来,照着他皲裂的手背,暖的。他贴完最后一个,直起腰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线浅金色的光,薄薄的,像一张纸被从边缘开始点燃。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饼。
队伍慢慢往前移。有人买了饼就走,有人站在旁边趁热咬了一口,哈出一团白汽。有个老太太排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轮到她的时候,她把钱递过来,说了一句:“小伙子,我听人说你在做一件大事。”
老赵接过钱,把饼包好递给她,没有接话。
老太太接过饼,没有马上走。她站在案板前面,看了老赵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副棉手套,放在案板上。
“天冷,戴着。”她说,“手坏了,就揉不成面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慢慢消失在人群里。老赵看着那副手套——旧的,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没有破洞。他没有立刻拿起来,翻完炉膛里最后几个饼,才把手套拿起来,戴上了。大小刚好。
他低下头,继续翻饼。火苗在炉膛里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手套隔开了炉壁的热气,但那股暖意还是透了过来,从指尖一直暖到手腕。
他不知道那个老太太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是不是专门来送这副手套的。但他知道,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那副手套戴在手上,也是真的暖。
他翻了翻饼,然后直起腰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东边那线金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开来,把灰白色的云层染成一片淡淡的橘黄。
他低下头,准备翻最后一张饼。手伸进炉膛的时候,火苗突然跳了一下,舔了一下他的指尖——隔着棉手套,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丝灼热。他缩回手,看了一眼手套背面,没有烧着,但那个位置的棉布被燎了一下,留下一小块焦黑的印记。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焦痕,然后把最后一张饼夹出来,递给顾客,开始收拾摊子。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饼的时候,六千公里之外,圣索伦公国图书馆的法务部正在起草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是:《关于编号7024启动三方联合鉴定程序的提案》。
提案的第一行写着:“鉴于证据链已初步闭合,建议启动正式鉴定程序。鉴定周期预计为十八至二十四个月。”
但提案的最后一页,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批注:“可以先拖六个月再提交。”
批注的笔迹很轻,像是写下这行字的人,自己也有些不确信。但他还是写了。
冬天来了。火还得接着烧。
但有些人,已经开始在暗处磨刀了。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一章 入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