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头来,开口了。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是每个字都是那么的清清楚楚:“我母亲用了这盏灯三十多年。她不懂什么是国际公约,但她却是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这盏灯是她的,用了三十年,它还是她的。那册书是咱们的,已经被人拿走了快一百年了,它也还是咱们的。”
翻译把这段话译过去之后,对面的金发男人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那盏煤油灯上停了一瞬——不是礼貌性的注视,是真正地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的那种停顿。像是一扇门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用词:“我方理解您的情感。但国际的文物的归属问题,则是涉及了复杂的法律和历史因素,不是单一情感能够决定的。”
老赵坐直了一些,但没有提高声音。他知道,对方在用“情感”这个词来弱化他的立场——把他说成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把他的证据说成“情绪化的诉求”。他不吃这一套。
“那咱们不谈情感,谈事实。”他说道,“1900年,你们的士兵从华京的翰林院带走了它。而这1932年,它出现在了圣索伦拍卖行。1978年,你们自己的工作人员写下内部备忘录,承认了来源的存疑。四十六年后,那页备忘录则是被公开了。你们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你们也知道它不该在那儿。”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这些不是情感。这些都是白纸黑字。你们自己写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金发男人的手指停在文件边缘,没有动。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里少了几分官腔,多了几分属于个人的迟疑:“那请问赵先生,您认为什么样的方案才是‘合适’的?”
老赵看着他,没有犹豫:“归还。没有附加条件,没有过渡期,没有联合研究的名头。书从哪儿拿的,就回到哪儿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文件,没有人喝水。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一种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句话的安静。
金发男人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用指尖在封面上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两声短促的叹息。
“我们需要时间内部讨论。短期内无法给出答复。”
“可以。”老赵说,“我等你们。”
他站起来,把煤油灯收回到了帆布包里,拉好了拉链。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金发男人,那人没有抬头,仍然在看面前那份合上的文件。
老赵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叫他,是那个金发男人用英文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了几步,看见陆一鸣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见他出来,站直了身体。
“怎么样?”
“他们说要讨论。”
陆一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个人并肩往走廊尽头走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们的身后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当天下午,老赵坐上了回巩义的高铁。他在车上发了一条消息给陆一鸣:“谈完了。他们说要讨论。我等。”
陆一鸣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火车在华北平原上疾驰,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闪过几棵光秃秃的树,像大地伸出的手指。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被单,看见他推门进来,把被单叠好抱在怀里,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谈得咋样?”
“他们说要考虑。”
母亲没有追问。她只是抱着被单往屋里走去,走到了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你就等。又不是没有等过。”
老赵站在院子里,头顶的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弯下腰,把帆布包放在石阶上,听见屋里传来母亲收拾碗筷的声响。
他走进屋,看见桌上留着一碗粥,用盘子扣着保温。他揭开盘子,粥还温着,上面漂着几粒红枣。他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地喝完。
他知道那扇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但门缝里的光已经越来越亮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喝着那碗红枣粥的时候,六千公里之外,圣索伦公国图书馆的副馆长克莱因正在办公室里接一个电话。电话的那头则是他的法务主管,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卖烧饼的今天在会上说了一句话——‘你们自己写的。’他把那页备忘录的内容当面念了一遍。在场的人没有人反驳。”
克莱因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道:“把7024号的历史档案全部给我调出来。所有,所有的。我要知道,我们手里还有什么牌可以打。”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知道,那个卖烧饼的说得对。那些白纸黑字,是他们自己写的。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