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十二章 那把椅子
出发去华京的那天,巩义刮了大风。
风从黄河岸边一路卷了过来,裹着沙土和枯叶,把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薅了个干净。老赵把摊子收了,推着三轮车回家。风灌进袖口里,凉得就像是水一样顺着胳膊往上爬。他在院子里洗了洗手,换上了母亲头天晚上帮他烫过了的衬衫。衬衫挂在了椅子的背上,被那熨斗压得是棱角分明,领口和袖口都是挺括括的,就像是一张刚刚拆了封的纸。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煮鸡蛋和一包用油纸包好了的烙饼,饼面还微微透着热气,在塑料袋里凝出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路上吃。”她把塑料袋递给他,没有多余的话。
老赵接过袋子,没有推辞。他背起帆布包往院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在他身后补了一句:“别怕他们说话,你又不是没说过话。”
他没有回头,就只是应了一声。但他却是知道,母亲说的“你又不是没说过话”,不是说他真的会说,是说他有资格说。一个卖烧饼的,站在那间会议室里,跟着那些穿西装的人面对面的坐着——他凭什么说话?凭他手里那盏灯,凭他案板上那团面,凭他这两个月来的没有一天断过的炉火。
高铁上人不少。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帆布包放在了膝盖上,没有打开,也没有往外看。他闭着眼睛靠在椅子背上,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那些证据的细节,就像是一个要上台说书的人在心里默着词一样。
他想起两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刚发完第一篇帖子,手指还在发抖,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他一边吃面一边想:如果这篇文章发出去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他就继续卖他的烧饼。如果发生了什么呢?他没有想下去。因为他觉得,发生了什么都不亏。
现在他知道发生什么了。他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要去跟那些人面对面坐着,告诉他们:那册书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我们的。
对面坐着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小孩大约是三四岁的样子,时不时地探头看了他一眼,很快便就又缩了回去。老赵睁开眼睛,对小孩笑了一下。那小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妈妈的怀里探出了头来,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叔叔,你去哪儿呀?”
“去华京。”
“去华京干嘛呀?”
老赵想了想,说了一句:“去跟人商量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缩回妈妈怀里去了。女人抱歉地笑了一下,老赵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华京西站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背着帆布包走出闸机,陆一鸣站在老地方等他——灰大衣,双手插在兜里,没拿行李。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寒暄。老赵跟着他走出广场,上了车。
“明天早上九点。地点在国图,还是上次那间会议室。”陆一鸣发动车子,“参会的人比上次多。圣索伦公国那边来了三个人——一个法务代表,一个文化司的官员,还有一个东方文献部的顾问。”
“顾问?”
“对。据说是专门研究明代海外流散文物的。在这个领域做了二十多年。”
老赵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窗外,北京的夜色在车窗外流动,高楼上的灯火连成一片,就像是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地流向那看不见的地方。
“你坐的位置在国图代表旁边,不靠后。”陆一鸣补充了一句。
老赵点了点头。他不在乎靠前还是靠后。他在乎的是,明天早上九点,当他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他能不能把该说的话说完。
第二天早上,老赵穿上了那件烫过的衬衫,提前一刻钟到了国图。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长桌两侧各坐了三四个人,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在小声的交谈。他走进去的时候,最里面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金发,浅灰色西装,正在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在那件烫过的衬衫上停了一下,在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停了一下——然后,没有显露出惊讶或者不屑,只是很平常地扫了一眼,重新低下头去继续看文件。
老赵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个人。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等着。
九点整,会议开始。没有寒暄,没有握手。
圣索伦国立图书馆方面的代表开口说了第一段话,用英文讲的,语速不快不慢:“我馆始终秉持对文物来源的审慎态度。对于编号7024,我方理解中方长期以来的关切。我们也愿意探讨一种对双方都有利的解决方案。这种方案可能涉及长期借展、联合保护等多种形式,并非只有单一选项。”
翻译把这段话译成中文之后,会议桌上安静了片刻。王馆长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头,看了老赵一眼。那个眼神里并没有指示,也没有暗示,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意思——你说,还是我说?
老赵读懂了那个眼神。他没有犹豫。
他把手伸进了帆布包里,拿出来了那盏煤油灯,轻轻放在桌面上。玻璃罩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就像是一道凝固的闪电。他没有把灯对着对方,但却只是放在了自己的面前,就好像是放一个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