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委组织部陈远征的办公室出来,外头的冷风一吹,我这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老首长那句“速办”,就像是给我发了一道金牌令箭。
我一路踩着油门,把车开回了省纪委大院。停好车,我搓了搓冻僵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蹿上了北楼三层。
大办公区里,几个干事还在加班整理卷宗,看见我风风火火地进来,都赶紧站起来打招呼。我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忙,直接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屋里暖气烧得挺旺。我把带着寒气的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捂在手里。
刚在真皮转椅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匀气,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我歪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若溪打来的。
这几天专班这边忙得脚打后脑勺,为了防备陈鸿远那边狗急跳墙,我都好几天没顾上去报社找她了,平时也就是发个信息报报平安。
我赶紧放下水杯,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喂,媳妇,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点,带着笑意问她。
电话那头,若溪的声音很轻,背景音里安安静静的,好像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没呢。刚写完一份材料,知道你这会儿大概率还在办公室熬鹰,就给你打个电话。”若溪笑了笑,语气里透着股子让我安心的温柔。
“还是你了解我。”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跟你说个痛快事,刚才陈远征部长找我了。陈鸿远那个在国外留学的宝贝儿子陈志远回来了,跑去西山一号院找老首长哭丧求情。你猜怎么着?”
“被老首长骂出来了?”若溪顺着我的话头猜道。
“不仅是骂出来,老首长直接让人把他给叉出去了!还发了话,说陈鸿远的案子让咱们放手办,谁求情也没用!”我越说越觉得解气,感觉这几天压在心口的石头全搬开了。
“那就好,老首长是个明白人,有他这句话,你接下来的阻力就小多了。”
若溪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过了几秒钟,她才重新开口,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明远,我今天晚上给你打这个电话,其实是想跟你通个气。”
“通气?通什么气?”我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我今天下午,向省委宣传部和我们报社总编,递交了一份特批申请。”
若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申请,从明天开始,带队去做一个关于‘九八年国企改制制度反思’的深度专题。为期两周,全封闭式下基层采访。”
我听完直接懵了。
“封闭采访?两周?”我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若溪,怎么这么突然?是不是报社那边有人给你施压了?还是陈鸿远的旧部跑去报社找你麻烦了?”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她受了委屈。这段时间,若溪用手里的笔杆子,接连发了好几篇重磅头条,把东江能源的洗钱黑幕和那三十七封信的事儿全给抖搂在了阳光底下。她可是咱们专班在舆论阵地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突然要搞什么封闭采访,这不明摆着是被人边缘化了吗?
“谁敢给我施压啊?你现在可是省纪委的实权副厅,我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若溪在电话里轻笑了一声,安抚着我暴躁的情绪。
“没别人逼我。这份暂避锋芒的申请,是我自己主动交上去的。”
“你自己选的?”我更加糊涂了,“为什么啊?”
电话那头,若溪轻轻叹了口气。
“明远,你仔细听我说。陈鸿远现在虽然被老首长断了后路,但他毕竟在东江省经营了三十年,那些跟他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还没被彻底清算干净。”
若溪的语气变得像是在分析案情一样冷静、理智。
“老首长不保他,那就意味着他被逼到了真正的死角。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更何况是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全会就在下个月初。这剩下的不到二十天,是陈鸿远家族最后的挣扎期。他们既然用经济绑架那一套没走通,那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去咬人。”
若溪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太了解这种人了。他们要是对付不了你,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来对付你身边的人。而我,作为一直在媒体上抛头露面、冲在最前面的人,绝对是他们头号的泄愤和打击目标。”
我听着若溪的话,手心里不自觉地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说得对。我光顾着怎么去前面冲锋陷阵,怎么去拔陈鸿远的虎牙,却忽略了我大后方最柔软的这个软肋!
“如果他们真的暗地里对我下黑手,不管是造谣抹黑,还是人身威胁。只要我这边一出事,你沈明远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冷静地坐在办公室里查案?”若溪反问我。
“我肯定冷静不了,我得活劈了他们!”我咬着牙,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就是了。”
若溪在电话那头温和地笑了。
“明远,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他们用来拿捏你的筹码,更不能成为让你分心的包袱。”
“所以我选择了主动后撤。我向省委宣传部申请的这个深度专题,是省里特批的重点项目。我一进封闭采访组,吃住都在基层保密单位,身边全是省里派的随行人员。这就等于我给自己找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官方保护罩。”
“他们陈鸿远的胆子再大,手伸得再长,也不敢去冲击省委宣传部的封闭采访组吧?”
我拿着电话,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眼眶突然就热了。
这得多聪明、多懂事的一个女人,才能在胜利即将到来、名利双收的最高光时刻,硬生生地把自己从聚光灯下抽离出来,只为了不给我添乱,只为了给我守好大后方。
“若溪……”我嗓子眼儿里发干,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行了,别一副要掉金豆子的样儿。”若溪听出了我声音里的更咽,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我,“我这也不全是为了躲清闲。九八年的国企改制,虽然你们把贪官抓了,但当年的制度漏洞到底在哪儿?那些老工人的安置政策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这些都需要有人去基层真刀真枪地挖出来,写成报告,才能防止以后再出这种悲剧。”
“我这次去基层,就是去跟当年那些下岗的老大爷、老阿姨们唠嗑去。说不定,我还能在下面给你挖出点什么漏网的新线索呢!”
我听着她这番话,心里的那点担忧彻底放下了。
是啊,她林若溪从来都不是一朵只能躲在温室里的娇花。她是个真正的无冕之王,她有她自己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