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东江市,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下午五点多,窗外的北风刮得像刀子一样,拍打着省纪委北楼的玻璃。我靠在老板椅上,看着桌面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案卷,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五十二个亿的资产穿透报告已经做完了,现在就等着下个月初的省纪委全会,在会上给陈鸿远这只大老虎来个最终宣判。
这几天,陈鸿远被关在监管医院的重症病房里,出奇地安静。既没再闹绝食,也没再装休克。
但我心里清楚,这种在官场里吃了一辈子人的老狐狸,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可能躺平认命。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憋着最大的阴招。
“砰!”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苏晴连门都没敲,直接冲了进来。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出来的路网监控截图,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沈主任!出事了!”苏晴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截图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我坐直了身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旁边正在整理文件的李敬之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推了推眼镜看过来。
“陈志远回来了!”苏晴喘着粗气,抛出一个惊雷。
“谁?”我愣了一下。
“陈鸿远的那个宝贝儿子!一直在温哥华留学的那个!”苏晴指着截图上一辆黑色的奥迪A6,“咱们之前虽然没发红色通缉令,但海关那边是挂了号的。这小子鬼得很,他没用本名,用了个加勒比海岛国的护照,今天中午从广州白云机场落的地,然后包了辆车,一路走国道开回了省城!”
我眉头一皱:“他回来干什么?送死吗?他爹现在被武警看着,他连监管医院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没去医院。”苏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他直接去了西山干休所。一号院。”
听到“西山干休所一号院”这几个字,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直接溅在了手背上!
李敬之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一号院……那是老首长的住处啊!”李敬之的声音都变调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陈鸿远这老王八蛋在憋什么大招了。
老首长,宋老!
今年八十二岁,是东江省上一代领导班子里真正的“定海神针”。九十年代初,宋老在东江省当一把手的时候,陈鸿远还是个副厅级的地市干部,是宋老一手把他提拔起来,带进了省委班子的。
在东江省的官场里,宋老虽然退下来十几年了,但他的威望和门生故旧,遍布整个省直机关。只要他老人家跺跺脚,东江省的地皮都得震三震。
“这老东西,这是去搬最后的救兵了!”
我咬着牙,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陈鸿远这招太毒了!他知道自己找现在的省委领导求情没用,就干脆把远在国外的儿子叫回来,让儿子去给这位八十二岁的老首长磕头卖惨!
中国人最讲究个人情世故,尤其是这种退下来的老领导,最听不得旧部下晚景凄凉。只要宋老心里一软,打个电话给现在的省委李建国书记,说上一句“给老同志留点体面,别赶尽杀绝”。
那我们专班查出来的这五十二个亿,甚至下个月的全会通报,都会面临泰山压顶般的巨大阻力!
“主任,这可怎么办?”苏晴急得在屋里直转圈,“要不咱们现在就派赵勇带人去西山,把陈志远这小子给扣下来?”
“不行!”
李敬之立刻拦住她,“那是宋老的住处!外面一圈全是大内出来的警卫员!咱们要是带人去一号院门口抓人,那就是在打老首长的脸,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敬之说得对。不能去。”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黑的天色,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咱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老首长听完陈志远的哭诉,等他老人家的态度。”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俩,苦笑了一声,“要是老首长真的护短,这案子,咱们恐怕就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这一等,就是整整四个小时。
晚上九点。
我连晚饭都没吃,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早就堆满了烟头。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我浑身一个激灵,一把抓起听筒。
“喂!”
“明远,是我,陈远征。”电话那头,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陈远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
“陈部长。”我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全都是汗,“西山那边……有消息了?”
“你这消息倒是灵通。”陈远征在电话里笑了笑,“现在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大门没关,直接上来。”
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一路上,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陈远征的语气听不出是喜是忧,难道老首长真的开口保陈鸿远了?如果真是这样,我沈明远就算拼了这顶乌纱帽不要,也得把那三本日记拍在老首长面前!
十分钟后,我推开了陈远征办公室的门。
屋里很暖和,陈远征正坐在茶几前,悠哉游哉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看到我一脸凝重、如临大敌的样子,陈远征忍不住乐了。
“坐。看你这脸拉得,跟谁欠了你几百万似的。”陈远征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递给我一杯刚沏好的大红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