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没全清。”
这四个字，像是在我脑子里生了根。从市中级法院回省纪委大楼的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刘铮临走前，回头看着我时那个像毒蛇一样的眼神。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随手把制服外套脱下来甩在沙发上，走到饮水机前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凉水。
“这爷俩到底还藏着什么猫腻？”
赵勇紧跟在我屁股后面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烦躁地搓了搓脸。“哥，五十个亿的资产咱们都查穿了，连他爹刘建国一审都判了死缓，他自己今天也吃了无期。这王八蛋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跟咱们搁这儿装大尾巴狼呢？”
我捏着纸杯，没吭声。
李敬之抱着几份刚整理出来的庭审记录，推门走了进来。
“沈主任，法院那边的移交手续全办妥了。刘铮这会儿已经押回省第一看守所的重刑犯监区了。”李敬之把文件整齐地放在我桌上。
“敬之，刚才在法院通道里，刘铮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当时就在旁边。你怎么看？”我转过头，看着我这个心思缜密的大秘书。
李敬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拉开椅子坐下，略微思索了一下。
“主任，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李敬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在虚张声势。想趁着自己被判无期、万念俱灰的时候，故意抛个烟雾弹，恶心恶心咱们，或者想扰乱咱们接下来对陈鸿远的起诉视线。”
“那第二种呢？”我问。
“第二种……”李敬之咽了口唾沫，神色变得非常凝重，“刘建国在里头蹲了这么久，突然在这个时间点让儿子给咱们传话。这说明，咱们查封的那四十七个亿的国内明账和海外房产，确实不是他们这十五年来搜刮的全部底账。他们手里，还有没交出来的干货！”
我把手里的空纸杯捏扁，准确无误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不管他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干货，我都不可能让他把话咽回肚子里去。”
我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车钥匙。
“去提审刘铮！趁热打铁，趁着他刚在法庭上被无期徒刑给吓破了胆、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把这句‘账没全清’，一字不落地给我撬出来！”
……
下午三点，东江省第一看守所，重案提审室。
屋里没开窗，头顶上那盏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铁栅栏对面，刘铮穿着一件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垂着脑袋坐在那把冰冷的审讯椅上。
他手腕上的手铐，已经换成了重刑犯专用的那种精钢连体铐，只要稍微一动，铁链子就哗啦啦地响。
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刘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沈主任，您来得够快的。”刘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怎么，我那句话，让您连中午饭都没吃踏实吧？”
我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大刀金马地坐下。赵勇和李敬之分坐在我两边，翻开笔录本。
“刘总，换了个地方，这铁椅子坐得还习惯吗？”我没接他的话茬，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自己点上。
刘铮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烟，咽了口干沫：“习惯不习惯的，以后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无期。呵呵，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全是我爹以前给我规划的那些宏图霸业。什么跨国集团，什么东江首富。现在想想，真他娘的是个笑话。”
“既然知道是个笑话，咱们就别兜圈子了。”
我把抽了一口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子猛地往前一探，那双眼睛像两把锥子一样，死死地盯进他的眼底。
“法庭外头，你爹刘建国让你带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这帮人在东江省扒皮抽筋了十五年，四十七个亿的底单都在我手里攥着呢，还有什么账没清？！”
刘铮双手抓着头发，手铐的铁链当啷作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眼底的那抹桀骜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只剩下一片认命的死寂。
“沈主任，法官今天在庭上说了，如果我能继续交代重大隐瞒立功，以后在里头……是不是还能争取减刑？”
“只要你交代的线索够分量，能查实。我会亲自向检方和法院出具你的重大立功表现证明。”我语气平稳地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好，我招。我全招了。”
刘铮低下头，双手捂着脸，狠狠地搓了两下。
“其实……我刘铮在外头看着风光无限，别人都叫我一声刘总、大老板。但在陈鸿远他们那个真正的圈子里，我算个屁的老总啊！”
刘铮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浓浓的自嘲和不甘。
“我就是他们陈鸿远家族养的一条狗，一个专门替他们算钱、洗钱的‘经济管家’！”
“沈主任，你们查到的那四十七个亿，只是我们在国内通过虚假合同、倒卖地皮和入股干股走账的总额。但实际上，从一九九八年青云县国企改制这块大肥肉开始，一直到今年。整整十五年。”
刘铮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一字一顿地说道。
“通过我刘铮的手，转移走、洗干净的总金额。不是四十七个亿。”
“是五十二个亿！”
听到这个数字，坐在我旁边的赵勇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水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娘的！又多出来五个亿？！”赵勇瞪圆了眼睛，“钱呢？！”
“在早年间的几个不记名海外账户里。”刘铮老老实实地回答，“早年间查得不严，我们截留了一批原本应该上缴国库的出口创汇外汇，没走律所的账，直接通过地下钱庄转到香港了。”
我敲了敲桌子，压住心头的震惊。
“刘铮，账算细一点。这五十二个亿，你们是怎么分的？”
刘铮苦笑了一声：“沈主任，这可是杀头的账，我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呢。”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把他这个“经济管家”这些年管的账，一笔一笔地往外掏。
“陈鸿远是这把保护伞最大的头目，也是规矩的制定者。他一个人，分走了十七个亿。”
“这十七个亿里，包括他境外的信托、十二套房产，还有大量没有登记的海外不记名债券。只要是需要重头打点或者压案子的时候，全是从他这笔钱的利息里往外走。”
“张鸿宇那个蠢货呢？”李敬之在旁边冷声插了一句。
“张鸿宇？”刘铮满脸的鄙夷，“那就是个猪脑子！他凭着自己是陈鸿远小舅子的身份，啥事不干，就在中间牵线搭桥当白手套，硬生生地白拿了十个亿！全让他挥霍和包养小明星了！”
刘铮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十七个亿加十个亿。这二十七个亿，是陈鸿远家族直接拿走的大头。”
“剩下的那二十五个亿。是我和我爹，还有周鹤年那个黑老大，以及底下那一长串在各级政府、审批局和国企里给咱们开绿灯的官员，大家按职级和功劳大小，按照比例往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