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字为何这样写?一个圆脸童子举手,鼻涕挂在唇边也不自知,袖口还蹭着墨。
蔡琰蹲下身,拿袖角替他抹了,温声道:日头是圆的,先人便画个圈,后来才写成方框里一横。你瞧,字都是活的。
那童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惹得旁边几个孩子咯咯笑起来,有个还学着他抹鼻涕,惹得满堂哄笑。
安权靠在门框上看了半晌,竟有些走神,想起蔡邕还在时,蔡琰还是个躲在父亲书案后偷临碑帖的小姑娘。
办得极好,他走进去,声音放得很轻,比我去岁来瞧,又多了十几个生面孔。
蔡琰起身行礼,眉眼间却掩不住笑意:如今学子一百二十人,女子占了三成。上回您说兴学不问男女,她们才敢踏进这门槛。
她引安权去看后院新起的晒书台,几十卷简牍摊在日头下,字痕里都沁着暖意,风一过,卷页轻轻翻动,像在低声背书。
前儿讲《诗经》,蔡琰指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童,她能背全《硕人》,还问我手如柔荑是不是说姑娘的手像桃叶。我竟答不上来,倒是您那桃园帮了忙。
安权忍俊不禁:合着我的桃园还兼职当教具了。
蔡琰抿唇一笑:主公别恼,您那桃园,如今在河内是顶顶有名的。连三岁小儿都知道,桃是甄姐姐种的,书是蔡先生教的。
小安冷不丁补刀:宿主,学堂当前年化识字率提升曲线优于同期东汉太学百分之四百。蔡先生功在千秋,建议您考虑给她涨薪,毕竟您给高顺的兵械坊拨款可没手软。
蔡琰噗地笑出了声,用帕子掩了嘴:小安又拿我取笑。
安权摆手:它这张嘴,取笑的是我,顺带捎上你罢了。涨薪的事……容本公回去翻翻账本,翻到第三页大概就装睡了。
廊下学子们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瞧见先生和主公都笑了,便也跟着傻乐,学堂里一片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檐上两只麻雀。
安权又问蔡琰可有难处,蔡琰沉吟:简牍不够,女童多了,抄书的帛供不应求。安权笑道:这好办,明年多拨些帛,再让甄宓的桃园出钱——她如今阔得很。甄宓在旁听见,假装没听见,低头啃桃,肩却一耸一耸地笑。
蔡琰又领安权去看那几个女童习字,其中一个把字写出了双髻,自己瞧着也好笑,拿袖子糊成一团墨团。蔡琰不恼,另取简教她:字歪不打紧,心正就好。女童认真点头,蘸墨又写,这回虽仍歪,却像个叉腰的小人,逗得安权直笑。
**【幕四·公元199年·河内郡府——后堂】**
入夜,后堂点了两盏羊角灯,安权、貂蝉、甄宓、蔡琰围坐吃一顿迟来的晚饭,灯影把四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暖色。
案上摆着甄宓桃园送来的蜜桃、医学院晒的草药茶,还有蔡琰从学堂顺来的几块麦芽糖——说是犒劳童子们的,自己倒先尝了。
你们说,安权咬了口桃,汁水顺着指缝淌,拿布巾胡乱一抹,咱河内如今后方这般安稳,是不是该给前头打仗的将士们涨点底气?
貂蝉给他递了块干净布巾,眼神嗔怪:先顾好眼前人。今儿又有个伤兵,腿上中箭,我愣是没让他叫出声就缝完了,下针时他还跟我唠家常。
甄宓托着腮笑:主公您瞧,貂蝉姐姐如今多威风,哪像当初见血就白脸,如今倒能拿伤兵逗闷子了。
貂蝉作势要拧她,两人笑作一团,灯影里鬓发乱颤,连发间木钗都歪了,甄宓躲得差点碰翻茶盏。
蔡琰慢条斯理地剥了颗糖,糖纸窸窣响:我那学堂里,前儿来了个退伍的老卒,说想识几个字好给家里写信。我留他旁听,他比娃娃们还用工,抄错一字能红半天脸。
安权听着,心里某处像被温水泡软了,喉头有点发紧,却只端起茶掩饰。
他端起药茶抿了一口,苦得皱眉,又舍不得放下:苦是苦,后头回甘。咱们河内,如今就是这味儿。
小安在袖中幽幽道:宿主,情感浓度检测偏高,建议降低煽情频率,以免敌军侦探以为您在开茶话会。另,您那口茶……经成分分析,苦度超标三倍,建议加蜜。
四下哄笑,连素来端严的蔡琰都掩了嘴,肩头轻轻抖,糖渣沾在唇角也不自知。
安权指了那手机:你这毒舌,倒成了咱后堂的活宝。
貂蝉补刀:活宝归活宝,就是嘴太毒,前儿它还说我医案画的小人像您,我瞧倒像它自己——圆头圆脑爱扎人。
这下连甄宓都笑岔了气,捶着案沿直唤,灯花被震得跳了跳。
甄宓忽然从袖里摸出个桃核雕的小人,塞给安权:主公,这是我闲时刻的,像不像您皱眉算账的样?安权接来一瞧,那核上眉眼歪斜,还真有几分自己算粮时的苦相,忍不住笑出声。貂蝉凑来看了也笑:像,太像了,连那股子抠门劲儿都刻出来了。
安权瞧着三人笑闹,心里那点暖意又厚了一层。他忽然问:你们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这乱世平了,咱河内这些人,各自去哪?貂蝉停了手:我接着行医,走到哪治到哪。甄宓想了想:我开间最大的桃铺,卖遍九州。蔡琰浅笑:我办学,教到教不动为止。三人说完,都望安权。安权咬了口桃,含糊道:那我便替你们兜底,谁叫本公是主公呢。一句话又惹得满堂笑。
**【幕五·公元199年·河内郡府——书房】**
夜深人散,安权独自在书房摊开一卷河内户籍册,墨迹新干的册页上,十五万口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整片活着的人海。
小安从袖袋里爬出来似的,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把安权的下巴映出一层冷色:宿主,后方三件事汇总完毕,给您报个河内GDP小账。
它故意顿了顿,像说书人卖关子:农业四成,商业三成五,军工二成五。
安权挑眉:你这数儿,掐得倒准。
小安得意:貂蝉的医药、甄宓的桃、蔡琰的学,都算进农业与商业了。另,军工那二成五里,高顺的兵械坊、贾诩的情报经费各占一半,您那点私房钱不算在内。
它又补一刀:顺便提醒,您今儿笑的次数,创下本月新高,心率曲线跟过年的炮仗似的。后方太安逸,小心前头袁绍闻着味儿来挠墙。
安权被它逗乐了,手指敲了敲册页:挠墙也得排队。咱先把这后方托稳了,等官渡那场戏开锣,才有本钱进场。
小安嗡了声:正月初一电量重置的提醒还在记着呢,您这0.29%的太阳能余额,够撑到明年不?
安权瞥它一眼:撑不到,你替我晒太阳能啊?
小安沉默两秒,闷声道:……我尽量。说到做到,毕竟我是您的太阳能毒舌顾问,违约要扣分的。
窗外夜风掠过桃树枝,沙沙响了一阵,像谁在低低笑,又像远处在应和这河内的一方安稳。
安权伸了个懒腰,把册页合上,灯花噗地爆了一下,溅起几点暖黄的光屑。
他忽然觉着,这乱世里,能有个安稳的后方,比什么锦囊都金贵,也比什么兵书都顶用。
小安屏幕暗了暗,最后嘟囔一句:明儿记得多晒太阳,咱俩的命,都挂在那点光上呢。
安权了一声,吹了灯,黑暗里嘴角还挂着笑,像把这一夜的暖,都悄悄收进了心里。
他睁着眼躺了片刻,听见外头巡夜的兵甲声远远过去,又听见桃园里风声细细。十五万人,就这么安安稳稳睡在一方水土里,而这安稳,是他和小安、和眼前这些人,一日一日挣来的。
小安,他忽然低声,等取了邺城,咱给后方修座更大的学堂,再盖间像样的医馆。袖中手机早没了声,屏幕却悄悄亮了一下,像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