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1·公元199年三月初三·河内郡守府——袁使施压】**
曹操的使者刚走不到十天,袁绍的人就到了。
这一次不用猜——袁绍的使者走的是官道,提前三天就通报了河内郡的驿站。旗帜、仪仗、随从,排场比满宠大了三倍不止。光马车就来了四辆,随行护卫骑兵五十人,还有一辆专门装着礼物的辎重车——车上用红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但从车辙的深度来看,东西不轻。
使者本人叫陈琳——对,就是那个陈琳。建安七子之一,写得一手好文章,骂人能把人骂到祖坟冒烟。历史上他为袁绍写的《为袁绍檄豫州文》,把曹操从头骂到脚,据说曹操当时正犯头风病,看完这篇檄文之后吓出一身冷汗,头风竟然好了。
安权站在郡守府门口,看着陈琳的马车驶进城门。
小安。他低声说。
陈琳来了——你怎么看?
袁绍派陈琳来——有两层意思。小安说,第一层:陈琳是名士,派名士出使,是给安权面子。说明袁绍把您当个看。第二层:陈琳会写文章——也就是说,他回去之后会写一份关于河内郡的报告。这份报告的好坏——取决于您今天的表现。
那我该——
该客气、该谦虚、该笑——但就是不能答应任何实质性的事。小安说,袁绍这次派人来,目的只有一个——让您出兵帮他打曹操。
出兵?
对。袁绍今年要南征——他需要所有能拉拢的力量。河内郡虽然小,但位置在他南翼——如果您出兵牵制曹操的西线,他可以集中更多兵力在官渡正面。
我能出多少兵?
一万二千人——理论上是您的全部兵力。但如果您真的出兵——后方就空了。曹操的探子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回去。到时候曹操在西线留一支偏师——您这一万人就是送菜的。
所以——绝对不能出兵。
绝对不能。小安说,但也不能直接拒绝——直接拒绝就是和袁绍翻脸。您现在还没有和袁绍翻脸的资本。
那就——
打太极。小安说,和上次对满宠一样——笑嘻嘻、不表态、踢皮球。不过陈琳不是满宠——满宠是武人,讲效率;陈琳是文人,讲面子。对付文人要用文人的方式——您说得太对了,容我三思
安权笑了笑。然后他收起笑容,换上一副恭敬而谨慎的表情,迎了上去。
陈琳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安权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和想象中不同的是,陈琳长得不像个会写檄文骂人的角色——他个子不高,身材微胖,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和善的弥勒佛。但安权注意到他的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每一个指节都带着砚台的痕迹。
河内太守安权——拜见陈先生。安权深深一揖。
陈琳微微欠身还礼,笑容可掬:安太守不必多礼。琳奉大将军袁公之命,前来拜会——多有叨扰。
陈先生哪里的话——先生大驾光临,河内生辉。请!
安权把陈琳迎进议事厅。厅里已经备好了酒席——不是那种铺张的宴席,而是精致的小菜配好酒,四凉四热一壶酿。这是贾诩的主意——文人吃饭,不在多而在精。菜多了显得粗,少了显得怠慢。四凉四热刚好。
陈琳入座之后,果然对菜品赞赏了几句。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每样菜只尝一筷子,不急不慢,像在品评一幅画。
酒过三巡,陈琳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安太守——琳此来,不只为喝酒。
陈先生请直言。
陈琳笑了笑——笑容依然和善,但眼睛里多了一丝锐利。
大将军想知道——安太守对当今天下大势,怎么看?
又来了。
安权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使者——不管曹操的还是袁绍的——开场白都是这一句。你怎么看天下大势——翻译过来就是你站哪边。
陈先生——安权端起酒碗,慢慢转了一圈,天下大势嘛——安某一个小太守,不敢妄议。但安某有一点浅见——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安太守请讲。
天下大势——无非是与的转换。强者不强,弱者不弱——关键在于时机。安权说,大将军坐拥四州之地,兵强马壮——这是强。但强到极处,便是转弱之始。司空曹公据中原而奉天子——看起来弱于大将军,但弱中藏强——天子在他手里,道义就在他那边。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陈琳的表情——陈琳在微笑,但笑意下面的东西看不透。
所以——安某以为,天下大势不在于谁强谁弱,而在于二字。时机到了——弱可胜强;时机不到——强也是虚强。
陈琳点了点头:安太守说得有理。但——大将军此刻正是。袁公四州之地、精兵十万——若不趁此时南征,难道等曹操坐大了再打不成?
陈先生说得对——时机确实重要。安权说,但安某也听说一句老话——欲速则不达。大将军南征——准备好了吗?十万大军的粮草、运输、后方的防务——这些不是一天两天能理清的。
陈琳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
安太守的意思是——大将军不该南征?
不是不该——是不急。安权赶紧打了个圆场,大将军的实力——安某是佩服的。但曹操此人——狡诈多端,不能小看。大将军南征之前——如果能先把后方稳住、把粮草备足、把各路诸侯的态度摸清——那样打起来才有把握。
他说到各路诸侯的态度的时候,故意停顿了一下——意思很明显:我也算是各路诸侯之一,您得先摸清我的态度。
陈琳是个聪明人——他当然听出了安权的弦外之音。
安太守说得是。他笑了笑,大将军也正是这个意思——所以才派琳来河内。大将军希望安太守能——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委婉的说法。
——与河北同心。
同心——安权重复了一遍,怎么个同心法?
大将军南征之时——希望安太守能在河内方向,牵制曹操的兵力。不需要太多——三千人即可。三千人在河内方向佯动,曹操就不得不分兵防守西线——大将军在官渡正面的压力就小得多。
三千人。
安权在心里飞速计算。三千人——占总兵力的四分之一。如果这三千人去佯动曹操的西线——后方就只剩九千人。而且这三千人一旦调动,曹操的探子立刻就会知道——到时候安权和袁绍的事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不行。
绝对不行。
但直接拒绝——也不行。
陈先生——安权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大将军的要求,安某不是不考虑。但——安某有个难处。
什么难处?
河内郡——太小了。安权叹了口气,一万二千兵,看着不少——但要守五县、要守壶关、要守并州走廊。处处要兵,处处不够。如果抽出三千人去佯动曹操的西线——后方就空了。万一曹操趁虚来攻——安某这点家底,就全完了。
他看着陈琳,露出一个我是真的想帮忙但真的帮不了的苦笑。
安某不怕打仗——但安某怕打了仗之后回不了家。
陈琳看了他好一会儿。
安太守——他放下酒碗,语气微妙地变了,大将军说了——如果您愿意出兵,河北可以给您补偿。粮一万斛、马五百匹——作为的见面礼。
一万斛粮、五百匹马。
安权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一万斛粮——相当于河内郡一个月的口粮缺口。五百匹马——河内郡的骑兵目前只有五百骑,再添五百就是翻倍。
这个条件——不能说不诱人。
但他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袁绍给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匹马,都是有代价的。出了兵,就是上了袁绍的船——上了船就下不来。
陈先生——安权深吸一口气,大将军的厚意,安某心领了。但出兵的事——安某确实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站起来,走到厅中的舆图前。
陈先生请看——河内郡在这里。他指着图上的位置,北边是邺城——大将军的地盘。东边是许昌——曹操的地盘。我夹在中间——两头受压。如果我和大将军出兵——曹操必定会报复河内。大将军在官渡正面打仗——管不到我的后方。到时候曹操打过来——我找谁?
他转过身,看着陈琳。
安某不是不和大将军同心——是安某的实力,不允许安某同心。
陈琳沉默了。
**【幕2·公元199年三月初三·河内郡守府——安权婉拒】**
厅中的气氛凝了下来。陈琳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起——他看着安权,目光里有一种文人特有的审视。
安太守——他慢慢开口,您说得很在理。但——大将军那边,琳不好交代。
安权知道——这是陈琳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文人拒绝人不会直接说,而是说不好交代——意思是你再想想,给我一个能带回去的答案。
安权想了想,然后说:陈先生——安某虽然不能出兵,但安某可以给大将军另外一种。
什么同心?
情报。安权说,安某在并州方向有一些消息渠道——关于曹操在洛阳和许昌之间的兵力调动,安某可以和大将军共享。不需要出兵——但安某可以做大将军的。
陈琳的眼睛亮了一下。
情报共享?
安权说,大将军南征——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正面打不过——是不知道曹操在背后做什么。安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曹操的西线。如果安某把看到的告诉大将军——这比三千人出兵更有用。
陈琳想了想——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思考。
安太守——这个方案,大将军未必满意。
不一定。安权说,三千人出兵——只是战术层面的支援。情报共享——是战略层面的支援。大将军是做大事的人——应该能分清哪个更值钱。
陈琳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缓和了。
安太守——您的意思,琳明白了。他说,琳回去之后,会向大将军如实转达。
多谢陈先生。
不过——陈琳话锋一转,大将军还让琳问另一件事。
请说。
张合。陈琳说,张合是河北旧将——去年从河北离开,到了河内。大将军想知道——安太守打算如何安置此人?
安权心里一紧。
张合——河内郡的将领,但原来是袁绍的人。袁绍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一直记着这件事。
张合在河内——安某安排他在高顺手下做事。安权说,他是个好将领——但安某没有让他带兵。安某知道张合是河北旧将——所以一直谨慎。
安太守谨慎——是好的。陈琳说,但大将军的意思是——张合如果愿意回河北,大将军不究既往。
安权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袁绍要张合回去?
这有两种可能。第一:袁绍真的缺人——他准备南征,需要所有能打的将领。第二:袁绍在试探——看安权会不会放张合走。如果放了——说明安权对河北没有防备之心;如果不放——说明安权在利用张合对抗河北。
两种可能——哪种都不好应对。
张合的事——安权斟酌着用词,安某不能替他做主。他是自由身——走不走,他自己说了算。安某不会强留,也不会赶人。
安太守的意思是——让张合自己选?
安权说,安某会问问他——如果想回河北,安某绝不阻拦。如果他不想——安某也不能逼他。
陈琳点了点头——这个回答他显然能接受。
他说,那就有劳安太守了。
安权暗暗松了口气。张合的事——他回去得好好和张合谈谈。历史上张合是在官渡之战中投降曹操的——但在他的时间线里,张合已经提前离开了袁绍。这意味着张合对袁绍已经离心了——但不代表他愿意为安权卖命。
这个人——需要小心对待。
陈先生——安权换了个话题,大将军南征的事,安某虽然不能出兵——但安某准备了一份薄礼,请先生带回去。
薄礼?
并州好马五十匹、上党铁器一百件、河内丝绢两百匹。安权说,不成敬意——算安某给大将军添个彩头。
陈琳的眼睛亮了——五十匹并州马,这可不是小数目。并州马是三国时期最好的战马之一,曹操和袁绍都在抢。一百件上党铁器——也是硬通货。两百匹丝绢——值至少五千缗。
这份礼——不重不轻。重了显得谄媚,轻了显得不敬。安权选的这个数字——恰好是表示尊敬但不过分的范围。
安太守——太客气了。陈琳站起身,拱手行礼,琳代大将军谢过。
应该的。安权还礼。
陈琳在河内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启程返回邺城。走之前他对安权说了一句话——
安太守——琳观您此人,非池中之物。大将军常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但琳觉得,这天下英雄,或许不止两位。
安权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琳的马车远去之后,安权回到书房。
小安。
你觉得——袁绍会接受我的方案吗?
百分之六十接受,百分之三十不满意但不追究,百分之十恼怒。小安说,袁绍此人——好面子。您给了礼物、给了情报承诺、态度恭敬——面子上过得去。他不会为了三千兵的事和您翻脸——不值得。
那剩下的百分之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