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区里很静。
阿绳看着自己的左手。
“他们每天从口里放一点吃的。”
“水也有。”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
“我不知道。”
“我进去。”
杨强问:
“你自己走进去的?”
“嗯。”
“有人强拉你吗?”
“没有。”
“你当时为什么同意?”
“我以为进去以后还能继续等。”
“有人这么告诉你?”
“说可以。”
“原话记得吗?”
阿绳摇头。
“只记得意思。”
纪霜写:
阿绳口述:候者旧槽被封后,其最初拒绝进入东九;后因食物、水及等待条件受限,在被告知进入后仍可继续等待的情况下,本人同意进入。原话不详。
阿绳看完。
“对。”
三角忽然问:
“进去以后。”
“等到人了吗?”
阿绳摇头。
“没有。”
“还让你等吗?”
“开始让。”
“后来?”
阿绳抬眼。
“后来给我一个位置。”
三角不说话了。
阿绳继续:
“说我总在那边等。”
“挡路。”
“让我去一个固定地方。”
“你答应?”
“第一次答应。”
“为什么?”
“我也觉得别挡路。”
“后来呢?”
“后来那个地方。”
“就成我的了。”
阿迟闭上眼。
像是已经知道后面。
阿绳却没有把自己的经历和任何人并在一起。
“我换过两次位置。”
“第一次我答应。”
“第二次也答应。”
“第三次。”
“他们没问。”
三角低声道:
“又是第三次。”
阿绳看他。
“你也是?”
“不是。”
三角摇头。
“次数像。”
“事不一定一样。”
阿绳点头。
“嗯。”
杨强问:
“第三次以后。”
“你有没有明确说过不愿意?”
“说过。”
“结果呢?”
“让我先待。”
“待多久?”
“不知道。”
“后来再问吗?”
“没有。”
“所以你最后为什么找旧线?”
阿绳沉默了很久。
“我等的人。”
“死了。”
空气骤然安静。
没人问怎么死。
阿绳自己说:
“后来有人把他的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一块旧布。”
老灰猛地抬头。
阿迟也看向他。
阿绳却摇头。
“不是阿迟说的那块。”
“你怎么知道?”
“那块是我给他的。”
阿迟怔住。
“什么?”
阿绳看他。
“你在旧线里捡到的布。”
“是我放的。”
阿迟盯着他。
“你不是说不知道是谁的?”
“我没跟你说过是谁的。”
“那是谁?”
阿绳闭上眼。
“另一个人。”
“他在外栅外面待过。”
老灰的呼吸一下停了。
阿绳睁眼。
看向他。
“你刚才说。”
“你以前在东九。”
老灰点头。
“你见过外栅外面有人敲?”
老灰喉结动了一下。
“见过。”
“多久以前?”
“不知道。”
“那个人手上有没有缠布?”
老灰的脸色慢慢变白。
过了很久。
“有一个。”
“左手还是右手?”
“右。”
阿绳没有继续。
阿迟立刻说:
“我捡到那块。”
“也是右手的?”
“我只知道他说手上缠。”
阿绳点头。
“是右手。”
老灰整个人僵在那里。
孙小北下意识想问。
杨强抬手。
停住所有人。
“先不认人。”
没人说话。
杨强看向阿绳。
“你见过那个人本人吗?”
“见过一次。”
“在哪?”
“东九里面。”
老灰猛地抬头。
“他进去过?”
“进去过。”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从外栅进的?”
阿绳摇头。
“不是。”
“那从哪?”
“旧线。”
老灰的眼睛彻底变了。
阿绳继续:
“他跟我说。”
“外栅不开。”
“别等栅。”
“走旧线。”
老灰嘴唇发抖。
“他说过什么名字吗?”
阿绳看着他。
“没有。”
“长什么样?”
杨强再次抬手。
“老灰。”
老灰停住。
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王禹已经走过来。
“慢点。”
老灰闭上眼。
过了很久。
才把那口气压下去。
“好。”
他没有继续问脸。
也没有让阿绳认人。
只问:
“他后来呢?”
阿绳沉默。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有人把他的东西给你?”
“不是他的。”
老灰一怔。
“那块布不是他的?”
“不是。”
阿绳说。
“我刚才说的死掉的人。”
“是我等的另一个人。”
“布是他的。”
老灰闭上眼。
孙小北低声:
“所以现在有两个人。”
程野点头。
“不能混。”
一个。
阿绳曾经等待的人。
后来确认死亡。
留下旧布。
阿绳把那块布放到旧线里。
后来被阿迟发现。
另一个。
老灰记忆里曾在外栅外敲击、右手缠布的人。
阿绳曾在东九内部见过一个可能符合部分特征的人。
但没有姓名。
没有时间。
没有足够特征。
不能确认是同一个。
程野把两条分开记录。
老灰亲眼看着他写。
直到彻底分开。
才低声说:
“对。”
“别并。”
阿绳也说:
“我没说是一个。”
“嗯。”
老灰低下头。
没有再追。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把自己的半块旧路线牌推到身前。
“等你肩好。”
阿绳看他。
“怎么?”
“如果你愿意。”
“帮我看一眼东九。”
“不是现在。”
“也不是带我进去。”
老灰停了一下。
“我只想知道。”
“我以前跑出来的那条路。”
“和你们走的是不是一条。”
阿绳没有立刻答应。
“以后再说。”
老灰点头。
“好。”
没有催。
也没有把那块牌递过去。
傍晚前。
旧回口里一直没有新声音。
那个“还没决定”的人没有过来。
孙小北在外侧坐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做。
阿绳醒醒睡睡。
每次醒来第一眼都会看回口。
第三次醒时。
他问:
“还没人?”
“没有。”
“口呢?”
“开着。”
“嗯。”
然后又闭眼。
直到光线彻底暗下来。
墙后终于传来声音。
不是敲。
是脚步。
很慢。
停一下。
走一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阿绳立刻睁眼。
阿迟也看过去。
脚步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第二层回口后方。
没人说话。
杨强也没有先问“是不是要出来”。
等了几秒。
墙后的人自己开口。
声音比前两个人都低。
“阿绳。”
阿绳撑起一点头。
“我在。”
“你出来了?”
“出来了。”
“肩呢?”
“还在。”
孙小北没忍住笑了一下。
王禹瞥过去。
孙小北立刻收住。
墙后也安静了两秒。
像是听懂了。
“外面的人。”
“嗯。”
“没进来?”
“没。”
“口谁开的?”
“我自己开第一层。”
阿绳说。
“第二层没力。”
“他们问了。”
“我让帮。”
“怎么帮?”
“只扶绳。”
“没拉我。”
墙后的人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
才说:
“好。”
杨强站在门槛外。
“你能听见我吗?”
“能。”
“你想出来吗?”
墙后安静。
所有人都等。
没有人替他回答。
阿绳也没有。
半分钟。
一分钟。
那个人终于说:
“我还没想好。”
杨强点头。
哪怕对方看不见。
“好。”
“口留着。”
“你可以回去。”
“也可以在这里待。”
“想说话就说。”
“想出来的时候再告诉我们。”
墙后的人问:
“如果我不出来?”
“那就不出来。”
“你们会进去吗?”
“不会。”
“为什么?”
杨强看了一眼门内旧牌。
回口只出。
外人止。
“这里写了外人止。”
“还有。”
“你没让我们进。”
墙后的人沉默。
阿绳慢慢躺回去。
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
墙后的人又问:
“阿绳。”
“嗯。”
“你会回来吗?”
阿绳没有马上回答。
王禹也没阻止。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阿绳看着黑暗。
“你要我回来陪你?”
墙后安静。
很久。
“不知道。”
“那你先想。”
阿绳说。
“想好了再告诉我。”
“你如果要我回。”
“我也得自己想。”
墙后没有声音。
阿绳继续:
“我出来。”
“不是不要你。”
“我知道。”
“我留口。”
“也不是催你。”
“我知道。”
“那就行。”
这一次。
里面的人很久没再说话。
脚步也没有离开。
他就在门后。
没有出来。
也没有退回去。
杨强让所有人把灯压低。
不直照门内。
孙小北把门槛前的东西全部清开。
留出一块空地。
没有铺“出来以后该躺哪里”的垫子。
因为那个人还没说要出来。
王禹也没有把医疗用品摆到门边。
只放在自己手边。
等。
又过了很久。
墙后传来一点衣料摩擦声。
那个人应该坐下了。
然后。
一句很轻的话从里面传出来。
“我想先看看外面。”
孙小北下意识抬头。
杨强问:
“怎么看?”
“我不出来。”
“行。”
“你们也别进。”
“行。”
一只手慢慢扶上第二层门框。
没有越过门槛。
接着。
半张脸从黑暗里露出来。
只到门内。
没有跨线。
他很年轻。
至少比声音听起来年轻。
脸上有一道从左眉一直斜到颧骨的旧疤。
头发剪得很短。
眼睛先看旧回口外的地面。
再看孙小北。
程野。
杨强。
然后看远处躺着的阿迟和阿绳。
最后。
他的视线落在老灰身上。
整个人突然停住。
老灰也僵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
谁都没说话。
杨强没有问认不认识。
阿绳却看出了不对。
“怎么了?”
门内的人没有回答。
老灰慢慢撑住地面。
没有站。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
王禹立刻看他。
老灰却没有往前。
只是死死盯着那张带疤的脸。
“你是不是。”
“以前在东九里面。”
“叫过七十二?”
门内的人眼神瞬间变了。
不是疑惑。
是惊愕。
他盯着老灰。
过了很久。
嘴唇才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
老灰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那是我旁边的空位。”
门内的人呼吸一下停住。
老灰继续:
“你没坐过。”
“可他们每天都叫。”
“一直叫。”
“后来有一天。”
“有人答了。”
门内的人盯着他。
“不是我答的。”
老灰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
“那天你在我旁边。”
“你没出声。”
门内的人眼神彻底乱了。
老灰却没有再往前。
“后来他们还是把七十二挂你身上。”
“你扯下来过。”
“对不对?”
那个人的左手猛地抓住门框。
指节发白。
阿绳想起身。
王禹直接按住。
“别动。”
门内的人没有出来。
也没有退。
老灰看着他。
声音越来越哑。
“我以为你死了。”
很久。
门内的人才说:
“我也以为你死了。”
老灰低下头。
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难听。
像咳。
又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胸口松开。
他没有问:
你是不是七十二。
因为那个人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
不是我答的。
那个号曾经被挂到他身上。
不等于那个号就是他。
老灰抬头。
“那我不叫你七十二。”
门内的人盯着他。
眼睛慢慢红了。
“嗯。”
“你现在叫什么?”
沉默。
很久。
他松开门框。
却仍然没有跨出来。
“我还没想好。”
老灰点头。
“那就以后再问。”
门内的人看着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还在里面?”
“想问。”
“那为什么不问?”
老灰把半块旧路线牌放到自己腿上。
“因为你刚才说。”
“你还没决定出不出来。”
“这件事都没决定。”
“别的慢点。”
那个人不说话了。
老灰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
一个在外。
一个在内。
谁都没往前。
过了很久。
门内的人低头看向自己脚边。
“我再坐一会儿。”
杨强说:
“好。”
“灯能留一点吗?”
“能。”
孙小北把一盏灯放到侧面。
灯口朝墙。
只让反光落在门槛附近。
不照他的脸。
那个人看了看。
“这样就行。”
“好。”
他重新坐回门内。
仍然能看见外面。
旧回口没有关闭。
没人进去。
也没人催他出来。
老灰坐回自己的位置。
两只手慢慢松开。
那块旧路线牌还在腿上。
却第一次没有被他攥紧。
夜深以后。
程野整理当天记录。
写到门内那个人时。
笔停了一下。
没有写“七十二”。
只写:
旧回口内一人——暂未自报称呼。
下面另起一行:
老灰确认曾在东九与其相处;“七十二”为后加编号,且本人明确否认曾回应该号。
老灰看完。
说:
“再加一句。”
“什么?”
“我亲眼见过。”
“他把七十二扯下来。”
程野抬头。
“什么时候?”
“不记得。”
“那只记你见过这个动作。”
“对。”
程野补:
老灰口述:曾亲眼见其扯下“七十二”标识;具体时间未明。
门内的人一直没有插话。
等程野写完。
他才忽然说:
“那块东西。”
所有人看向回口。
“什么?”
“七十二。”
他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
“我没扔。”
老灰愣住。
“在哪?”
“东九。”
“还在?”
“应该。”
“为什么留着?”
门内的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背面有字。”
程野抬头。
“什么字?”
门内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愿意说。
最后。
他只说了四个字。
“空位候人。”
老灰整个人僵住。
门内继续:
“七十二。”
“本来不是人的号。”
没人出声。
那个人坐在旧回口另一侧。
仍然没有出来。
也没有再解释。
老灰低头看着自己的旧路线牌。
很久。
才抬起头。
“好。”
“那块牌。”
“等你愿意。”
“再带我们去看。”
门内的人轻轻回了一声。
“嗯。”
没有承诺什么时候。
没有承诺一定去。
只是一声。
嗯。
旧回口继续开着。
门槛两边的人。
各自留在自己选的位置。
而东九深处。
那块曾经被挂到活人身上的“七十二”。
背面还留着一行从未被他们看见的旧字。
空位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