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位候人。
四个字说完以后,旧回口里安静了很久。
老灰没有立刻问。
程野也没有落笔。
那个人仍坐在门槛里面。
侧面的灯只照亮他半边鞋尖。
脸藏在暗处。
过了好一会儿。
程野才问:
“这四个字。”
“你亲眼见过?”
“见过。”
“在七十二背面?”
“嗯。”
“刻的?”
“不是。”
“写的?”
“像压出来的。”
程野停了一下。
“旧字还是后加?”
“我不知道。”
“好。”
他这才记录:
旧回口内本人自述:曾见“七十二”标识背面文字“空位候人”;文字形成方式疑似压印,年代层次未确认。
没有写:
七十二本来不是人的号。
因为那是那个人根据自己经历得出的判断。
还不是实体确认。
老灰看完记录。
忽然问:
“牌多大?”
门内的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起左手。
在自己胸前比了一下。
“这么长。”
大约一掌。
“宽呢?”
又比了一下。
“差不多两指半。”
老灰盯着那个尺寸。
脸色慢慢变了。
孙小北注意到。
“你见过一样的?”
老灰没有立刻说。
他低头。
把自己的半块旧路线牌放到一边。
然后在地上比了一个差不多大小的长方形。
“东九里面。”
“以前有一排。”
门内的人抬头。
“哪边?”
“我不知道现在叫什么。”
老灰说。
“我那时候进去以后。”
“靠墙。”
“很多空格。”
“有的上面挂东西。”
“有的没有。”
“你见过七十二在那里?”
“没有。”
“那时候我没记这些。”
老灰停了一下。
“但我记得。”
“他们会数空位。”
程野问:
“怎么数?”
“一个一个数。”
“说数字?”
“嗯。”
“数字是叫人,还是叫格子?”
老灰皱眉。
“当时我以为是叫人。”
“现在呢?”
老灰看向门内。
“现在不知道。”
程野点头。
只写:
老灰口述:其在东九期间曾见成排空格,部分悬挂牌件;有人对空位进行数字计数。其当时理解为叫人,现无法确认数字原始对应对象。
老灰看了一遍。
“对。”
门内的人忽然问:
“你记得空格下面有什么吗?”
老灰闭上眼。
很久。
“线。”
“什么线?”
“地上。”
“每个格子前面都有。”
“颜色?”
“不记得。”
“往哪走?”
“有的到中间。”
“有的……”
老灰眉头越皱越紧。
“有的往墙里。”
孙小北看向程野。
程野没说话。
门内的人却慢慢坐直了一点。
“墙里哪边?”
王禹立刻从远处道:
“别起来。”
门内的人动作停住。
“我没出来。”
“没出来也能摔。”
“……”
那个人重新靠回去。
老灰想了很久。
还是摇头。
“不记得。”
“那时候我只想着怎么走。”
“没看全。”
门内的人低低“嗯”了一声。
没有逼他继续想。
杨强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里。
才问:
“你为什么认为七十二不是人的号?”
门内的人看向他。
“因为我把它翻过来以后。”
“后面写空位候人。”
“这只能说明牌背面这么写。”
杨强说。
“为什么能说明数字属于空位?”
那个人沉默。
没有生气。
像是在重新想。
“还有一个。”
“什么?”
“七十二被挂我身上之前。”
“挂在墙上。”
老灰的眼睛一下抬起来。
“哪面墙?”
“里面。”
“你看见它挂墙上?”
“看见。”
“有人取下来?”
“嗯。”
“然后给你?”
“不是给。”
那个人声音低了一点。
“挂。”
“挂哪?”
“胸前。”
“你同意了吗?”
“没有。”
三角睁开眼。
没有插话。
杨强继续问:
“当时发生了什么?”
门内的人手指慢慢收紧。
“有人叫七十二。”
“没人答。”
老灰呼吸一滞。
“叫了几次?”
“不记得。”
“然后呢?”
“有人过来。”
“看了我。”
“又看墙。”
“把七十二取下来。”
“挂我身上。”
“说以后这个有人了。”
稳定区里没人出声。
老灰盯着门内的人。
他昨晚已经说过。
自己记得那一天。
记得有人叫七十二。
记得眼前这个人就在旁边。
没有回应。
后来。
七十二却还是到了他身上。
现在。
两边的记忆第一次接上了同一个动作。
但程野仍然没有合并成事实。
他分别记录。
门内本人自述:曾见“七十二”标识先悬挂于墙面空格;在多次呼叫“七十二”无人回应后,有人将该标识从墙面取下并悬挂于其胸前,称“以后这个有人了”。本人未同意。
下面另列:
老灰此前独立口述:曾见该本人未回应“七十二”,后又亲眼见其扯下“七十二”标识。
两条并排。
没有写“相互证实”。
孙小北看着。
“这次至少能说两个人记得同一天了吧?”
程野点头。
“可以。”
“但牌原来到底对应空格、位置,还是别的结构。”
“还要看牌本身。”
“明白。”
门内的人忽然说:
“我扯下来以后。”
“他们又挂回墙上了。”
老灰一怔。
“你看见?”
“嗯。”
“还是原来的格子?”
“不是。”
“那挂哪?”
那个人抬起左手。
指向自己身后。
“门旁边。”
“单独挂。”
“为什么?”
“不知道。”
“后来你怎么拿到手?”
“第二次。”
“什么第二次?”
“他们又要挂我。”
“我抢过来。”
孙小北眉头一挑。
“然后?”
“跑。”
老灰的眼神一下动了。
“你那次就是从东九跑的?”
“没跑出去。”
“被抓了?”
“不是。”
“门关了。”
“哪道门?”
“里面的。”
那个人低声说。
“我只能退回去。”
老灰没再问。
因为他太清楚“跑到一半,路没了”是什么感觉。
杨强问:
“牌后来一直在你手里?”
“没有。”
“什么时候没的?”
“我把它藏了。”
“为什么?”
“背面有字。”
“当时已经看见空位候人?”
“就是那次看见的。”
“藏在哪里?”
那个人沉默。
这一次。
杨强没有追。
“位置不用说。”
那个人抬眼看他。
“你们不是想找?”
“想。”
“那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还没说愿不愿意带我们去。”
“如果你不愿意。”
“藏在哪是你的事。”
门内的人看了杨强很久。
最后低下头。
“还在。”
“我知道。”
“我没说你们不能找。”
“那你愿意?”
那个人停了几秒。
“等我决定出不出去。”
“再说。”
“好。”
话到这里。
杨强结束了询问。
没有趁他已经说了这么多。
继续往下挖。
老灰也没有。
他只是看着门内的人。
像终于把记忆里那个被强行挂上“七十二”的影子。
和眼前的人重新分开。
“我以前。”
老灰开口。
“真以为七十二是你。”
门内的人没有抬头。
“很多人都这么叫。”
“你烦吗?”
“以前烦。”
“现在呢?”
“听着像别人。”
老灰点头。
“那以后不叫。”
“嗯。”
“你什么时候想好自己的称呼。”
“再说。”
门内的人抬眼。
“你叫老灰?”
“暂时。”
“谁起的?”
“我自己。”
“为什么?”
老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那时候全是灰。”
门内的人嘴角动了一下。
“也没好到哪去。”
“比七十二强。”
“那倒是。”
这是两个人见面以后。
第一次说了句和东九无关的话。
谁都没笑出声。
可原本绷着的东西。
松了一点。
王禹走过来。
“现在该休息了。”
门内的人看他。
“我又不是你这边的伤员。”
“你脸色比我这边一半伤员都差。”
“我没出来。”
“我知道。”
“那你管不到。”
王禹看着他。
“头晕吗?”
“……”
“手抖吗?”
“……”
“昨晚睡多久?”
“……”
王禹点头。
“很好。”
“一个都不答。”
“说明你知道自己有问题。”
孙小北转过脸。
肩膀动了一下。
门内的人盯着王禹。
“你一直这样?”
阿迟躺在远处。
“对。”
阿绳补:
“躲不掉。”
王禹回头。
“你们两个很精神?”
两个人立刻不说了。
门内的人沉默一会儿。
“有点晕。”
“吃过东西吗?”
“吃了。”
“多久以前?”
“不知道。”
“水?”
“有。”
“现在手边有吗?”
“有。”
“喝一点。”
那个人真的从身侧拿出一个旧容器。
喝了两口。
王禹没有要求他出来检查。
只说:
“如果越来越晕。”
“或者开始吐。”
“告诉我们。”
“为什么?”
“你左眉那道疤是旧的。”
“但右额还有新撞痕。”
那个人下意识摸了一下右额。
灯太暗。
刚才没人看清。
现在手一抬。
确实能看到发际边缘有一小块肿起。
“什么时候撞的?”
“前天。”
“晕过?”
“没有。”
“记得事情?”
“记得。”
“行。”
王禹退开。
“先休息。”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谢谢。”
王禹点头。
没再说。
旧回口重新安静下来。
门内的人没有退回深处。
只是靠着墙坐。
灯仍然只照门槛。
老灰也没走。
他坐在外面。
两个人偶尔能看见彼此。
谁都没再提七十二。
程野则把今天新出现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
他没有先排人。
先排物。
墙面空格。
牌件。
数字呼叫。
七十二标识。
背面:
空位候人。
牌从墙上被取下。
后来被挂到活人身上。
本人扯下。
牌又回到墙上。
第二次试图再挂时。
本人抢走并藏起。
这是目前能从两个独立口述里拼出的最短动作链。
可最关键的一段仍然空着。
空位是什么?
为什么候人?
候来的“人”要做什么?
数字最初是为了找人。
还是为了标识空位?
没有实体。
都不能定。
孙小北看完。
“至少现在知道下一步要找什么。”
程野抬头。
“什么?”
“牌。”
“前提是他愿意。”
“我知道。”
“还有墙。”
“什么墙?”
“老灰说那排空格。”
程野点头。
“也是。”
“不过不是现在。”
“我知道。”
孙小北看他。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想立刻拆?”
程野沉默两秒。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偶尔。”
孙小北气笑了。
“行。”
下午。
没人继续问门内的人。
真正有动作的。
反而是阿迟。
他醒来以后。
盯着阿绳看了很久。
“你昨天说。”
“你进东九是因为等人。”
阿绳点头。
“嗯。”
“那个人死了。”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
“进去以后很久。”
“谁告诉你?”
阿绳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阿迟沉默。
“我在想。”
“我进去的时候。”
“是不是也有人在等我。”
阿绳没说话。
阿迟继续:
“我一直以为。”
“那些看门的。”
“那些从待承出来的人。”
“都是已经在里面的人。”
“但如果空位本来是在等人。”
“是不是有人会被安排去等一个还没进去的人?”
阿绳皱眉。
“别从四个字直接补。”
阿迟一愣。
阿绳看向程野。
“是不是?”
程野点头。
“对。”
阿迟苦笑。
“现在轮到你拦我了。”
“你昨天还拦我。”
“行。”
阿迟重新躺下。
“那就等牌。”
“还有墙。”
孙小北说。
“嗯。”
这一次。
没人从“空位候人”四个字。
直接造出一套新的解释。
傍晚。
一号床醒来。
纪霜没有把所有口述都给他看。
只把今天新出现、且和现有结构直接有关的内容放在他面前。
七十二。
空位候人。
标识曾由墙面转挂于人。
一号床看了很久。
右手抬起。
先指:
空位。
然后。
指向自己身边那块过去已经确认的:
空手位。
孙小北呼吸一顿。
杨强却没有接。
一号床又指。
这一次。
不是空手位。
而是三角身边那块:
本人待处置。
随后摇头。
很慢。
一次。
杨强问:
“你是在说。”
“空位和本人待处置不是一回事?”
握。
一次。
“空位和空手位是一回事?”
没有反应。
杨强停住。
没有把前一个答案扩到后一个。
一号床休息了几秒。
重新抬手。
指:
空位候人。
再指:
空手位。
然后。
两根手指分开。
杨强看着他的动作。
“不同?”
握。
一次。
孙小北低声:
“这下能记了。”
程野点头。
一号床明确回应:其认知中“空位”与“空手位”不同;“空位”亦不同于“本人待处置”。具体含义未述。
一号床看完。
手放下。
没有继续。
这条信息没有解释空位。
却至少挡住了一个最容易出现的错误。
他们已经见过的“空手位”。
不能因为名字里都有一个“位”。
就直接拿来解释东九的“空位”。
老灰远远听见。
忽然说:
“我记得空位。”
所有人看他。
“什么?”
“不是空手。”
老灰皱着眉。
“里面的人说过。”
“空位少了。”
“空位满了。”
“有时候还说。”
“空位不够。”
门内的人猛地抬头。
“我也听过。”
程野问:
“原话确定?”
老灰摇头。
“有些确定。”
“哪些?”
“空位满了。”
“这个确定。”
“还有。”
他闭眼想。
“腾空位。”
门内的人接上:
“这个我也听过。”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
程野分别记录。
老灰独立口述:曾在东九听见“空位满了”“腾空位”。
门内本人独立确认:亦曾听见“腾空位”。
孙小北皱眉。
“腾空位怎么腾?”
没人回答。
门内的人脸色却明显变了。
老灰看见。
“你想起什么?”
那个人沉默。
很久。
“有一次。”
“他们把一个人带走。”
“然后说。”
“空位腾出来了。”
稳定区里的空气一下沉下去。
孙小北下意识要开口。
程野先问:
“你看见那个人去哪了吗?”
“没有。”
“你看见他死了吗?”
“没有。”
“看见他被送出东九?”
“没有。”
“那只能记。”
“人被带离原处后,有人说空位腾出来了。”
“对。”
程野照原样写。
没有写“腾空位就是把人清走”。
更没有写那个人后来怎样。
老灰看着那行记录。
脸色也很差。
“我可能见过类似的。”
“确定吗?”
“不确定。”
“那先别说。”
“嗯。”
他没有硬想。
也没有为了让两段记忆对上。
把模糊的东西补出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前。
门内的人第一次主动退回去了一段。
老灰看见他起身。
下意识问:
“去哪?”
那个人停住。
“拿东西。”
“还回来?”
话出口。
老灰自己先愣了一下。
像觉得问得太快。
门内的人却没有不高兴。
“回来。”
“哦。”
“你怕我跑?”
“不是。”
老灰低头。
“就是问。”
那个人看了他几秒。
“我如果不回来。”
“也会说一声。”
老灰点头。
“行。”
那个人沿旧线往里走。
脚步很慢。
没有关回口。
几分钟以后。
声音重新出现。
他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七十二牌。
是一块很薄的旧铁片。
他没有跨过门槛。
只把铁片放到门内地面。
向前推了一点。
停在门槛里面。
“这个。”
杨强没有伸手。
“可以拿吗?”
“可以。”
“你要给我们?”
“先看。”
“看完还你。”
“嗯。”
孙小北这才蹲下。
没有越过门槛。
铁片刚好能从里面滑出来。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边缘。
慢慢拖到外侧。
整块铁片只有半个手掌大。
一面全是黑灰。
另一面。
有三行已经很浅的旧字。
程野把灯斜过去。
第一行最清楚。
空位候人。
老灰呼吸停了一下。
第二行缺了两个字。
人到……位。
第三行只剩后半段。
……后位空。
没有七十二。
没有任何数字。
孙小北没有擦。
程野也没有。
只换角度。
在铁片最下缘。
找到一排更细的压痕。
不是字。
是三个并列的小框。
每个框下面。
都有一道短线。
和老灰刚才描述的:
成排空格。
格前有线。
非常接近。
程野抬头。
“哪来的?”
门内的人说:
“七十二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