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决定。”
那个人说完,手臂一软。
左手从门槛边滑了下去。
王禹立刻开口:
“别说了。”
“先出来。”
那个人摇头。
“口……”
“口不关。”
杨强说。
“你出来以后也不关。”
那个人抬眼。
“真的?”
“真的。”
“他如果过来。”
“先问他。”
“他不过来呢?”
“那就留着。”
那个人盯着杨强。
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只为了把他先骗出来。
杨强没有催。
也没有往前伸手。
“你可以自己看着口。”
“先把人出来。”
王禹在旁边道:
“你再靠门框撑五分钟,右肩只会更糟。”
那个人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脱了?”
“还不知道。”
“能抬吗?”
他试了一下。
只动了很小一截。
脸立刻白了。
“别动。”
王禹声音沉下来。
“左手能撑?”
“能。”
“腿呢?”
“能动。”
“那就先挪出来。”
那个人还是没动。
阿迟躺在后面。
忽然说:
“出来。”
那个人看向他。
“口我看着。”
阿迟说。
“你现在怎么看?”
“躺着看。”
“你连站都不能站。”
“我又不用站着关。”
那个人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阿迟也笑了一下。
“所以你赶紧出来。”
那个人终于低下头。
左手重新撑住门槛。
右臂完全贴在身体一侧。
他没有让任何人拉。
先把右腿一点点挪出来。
再是左腿。
身体过门槛时。
右肩碰到门框。
他闷哼一声。
动作瞬间停住。
王禹皱眉。
“需要扶?”
那个人喘了几下。
“左边。”
孙小北就在左侧。
“扶哪里?”
“腰。”
“可以。”
孙小北这才伸手。
只托住左侧腰背。
没有碰右肩。
“还要别的?”
“不用。”
那个人借着这点支撑。
自己把身体挪过最后一截门槛。
双脚真正落到外侧以后。
他没有站。
直接靠墙坐下。
王禹立刻过去。
“躺。”
“我坐会儿。”
“躺。”
“我——”
“你右肩现在是不是越来越麻?”
那个人一怔。
“手指呢?”
他低头。
右手手指动了动。
幅度很小。
“麻。”
“躺下。”
这次没争。
李阳把软垫铺过去。
孙小北扶住左侧。
那个人自己慢慢躺下。
整个过程。
旧回口始终开着。
阿迟一直盯着里面。
直到人完全躺稳。
他才问:
“他在哪?”
“第二个分叉后面。”
“没跟你到口边?”
“没有。”
“你走的时候呢?”
“还在原地。”
“他说什么?”
那个人闭上眼。
“让我先走。”
阿迟皱眉。
“还有呢?”
“没了。”
“你问他出不出来了吗?”
“问了。”
“他怎么说?”
“再想想。”
阿迟不说话了。
杨强看向旧回口。
里面没有声音。
没人敲。
也没人喊。
只有冷风从门槛上缓慢吹出来。
“那就让他想。”
杨强说。
老灰坐在后面。
低声问:
“如果他一直不来呢?”
“口先留着。”
“多久?”
杨强看他。
“现在不知道。”
老灰没有继续追。
因为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
停口候复。
旧线候复。
回口候助。
每一个“等”后面。
都不能凭他们自己补出一个期限。
程野走到旧回口外侧。
没有靠近门槛。
只重新看了一遍两层结构。
第一层已经完全退开。
第二层也保持开启。
帮助第二个人出来时使用的“问助”绳环仍然垂在外侧。
孙小北松手以后。
绳环自己缩回了一小截。
但没有完全收进去。
像是专门给下一次使用留着位置。
“别碰。”
程野说。
孙小北看他。
“我没碰。”
“提醒一下。”
“你现在跟老灰一个毛病。”
老灰远远道:
“别带我。”
孙小北回头。
“你耳朵不是挺好吗?”
“我伤的是肋骨。”
“不是耳朵。”
王禹抬头。
“你们两个要是很闲。”
“过来帮我。”
两个人立刻安静。
新出来的人右肩外形没有明显畸形。
但锁骨外侧到肩峰附近压痛很重。
上臂主动抬举明显受限。
王禹没有强行活动。
只检查手指活动、皮肤感觉和末梢循环。
“这里有感觉?”
“有。”
“这里?”
“有。”
“手指再动。”
五指都能动。
但无名指和小指明显慢。
王禹的眉头没松。
“受伤多久?”
“昨天。”
“怎么伤?”
“摔的。”
“在哪摔?”
“旧线里面。”
“头撞没撞?”
“撞了墙。”
“晕过?”
“没有。”
“恶心?”
“没有。”
“看东西重影?”
“没有。”
“肩以前伤过吗?”
“没有。”
“现在不要再用右臂。”
“嗯。”
“不是嗯完就偷偷撑。”
那个人睁眼看他。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王禹把临时固定带绕过去。
“你刚才已经撑过两次。”
那个人不说话了。
阿迟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也有今天。”
“闭嘴。”
“你先出来的时候也被他骂。”
“我没被骂。”
王禹抬眼。
阿迟立刻闭嘴。
李阳给新出来的人清理额角和手背擦伤。
没有严重开放伤。
真正麻烦的还是右肩。
王禹固定好以后。
“今天不走。”
那个人问:
“去哪?”
“哪也不去。”
“我还得——”
“你还得躺。”
“里面那个——”
“口开着。”
“他如果喊。”
“我们听。”
“他如果来。”
“我们问。”
“他如果不来。”
王禹看着他。
“你躺着也不会让他更快决定。”
那个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行。”
王禹这才起身。
杨强没有立刻问来路。
先给了他水。
那个人自己用左手接。
喝得比阿迟快。
王禹伸手把杯子压低。
“慢。”
“渴。”
“所以才慢。”
他只能一口一口喝。
喝完半杯。
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几道痕。
阿迟一直看着他。
“我以为你不会走。”
那个人靠着软垫。
“我也以为。”
“怎么改了?”
“肩摔了。”
“就因为肩?”
“不是。”
“那是什么?”
那个人看向旧回口。
“我发现我留下。”
“也不能替他决定。”
阿迟没说话。
“他没决定。”
那个人继续。
“我先走。”
“如果他后来想出来。”
“口还在。”
“如果他不想。”
“我在里面陪着也没用。”
老灰抬眼。
这句话像是碰到了他。
他低声问:
“你们认识多久?”
那个人看过去。
“不知道。”
“很久?”
“应该。”
“你连多久都不知道?”
“里面没什么好算的。”
老灰没有继续。
杨强等王禹确认可以说几句话。
才蹲到那个人旁边。
“现在需要我们怎么叫你?”
那个人看他。
“什么?”
“称呼。”
“随便。”
“你自己选。”
那个人皱眉。
“为什么还要选这个?”
“因为记录里要区分你和阿迟。”
“编号不行?”
这句话出来。
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那个人察觉到了。
“怎么?”
杨强说:
“你想用编号也可以。”
“但由你自己说。”
“不是我们给。”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不用编号。”
“好。”
“叫……”
他想了很久。
视线落到旧回口旁边那根缩回一半的绳环。
“阿绳。”
孙小北表情有点怪。
那个人看他。
“不行?”
“你自己定的。”
“那就这个。”
纪霜记录:
阿绳——本人自报临时称呼。
阿绳看完。
“临时。”
“嗯。”
“以后能改?”
“能。”
“那行。”
阿迟在旁边道:
“比三角差点。”
三角远远睁眼。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带上?”
阿迟笑。
阿绳却问:
“谁是三角?”
三角抬了抬左手。
“我。”
“为什么叫三角?”
“缺过一块。”
阿绳看了一眼他身边那块完整“引”位片。
没问。
三角也没解释。
杨强把路线图放到阿绳能看见的位置。
“阿迟已经说过自己的来路。”
“你愿意说你的?”
阿绳看向阿迟。
“他说到哪?”
“从绕接开始。”
阿迟回答。
“说到东九。”
“还说了怎么出来。”
“里面呢?”
“没细说。”
阿绳点头。
“那我也先说出来这段。”
“可以。”
程野拿出另一张空白记录纸。
没有在阿迟的口述线上直接补。
阿绳看见。
“为什么分开?”
“你的路是你的。”
“他的路是他的。”
“如果一样。”
“以后用实体再对。”
阿绳点了一下头。
“好。”
他先指旧回口。
“我从这里出来。”
“这已经确认。”
程野说。
“往前呢?”
阿绳的手沿着空白处往里。
“回口前有两个分叉。”
“阿迟说过。”
“你也看见?”
“看见。”
“第一处分叉怎么走?”
“右边。”
阿迟猛地看他。
“你走右边?”
“嗯。”
“你报号了?”
“没有。”
“那怎么开?”
阿绳摇头。
“我没走到门。”
阿迟皱眉。
“什么意思?”
“右边不是只有门。”
阿绳说。
“门前还有一条旧缝。”
程野立刻问:
“什么位置?”
“右墙下面。”
“有字?”
“有。”
“什么?”
阿绳闭眼想了一会儿。
“号止,旧行。”
阿迟整个人停住。
“我没看见。”
“你走得太靠左。”
“那条缝很低。”
“能过人?”
“能。”
“你走了?”
“走了一段。”
“通哪?”
阿绳没有立刻回答。
“先到一块旧板。”
“上面写。”
他停了一下。
“未报者自回。”
稳定区里没有人说话。
程野把原文记下。
阿绳口述:第一处分叉右侧、后加报号入口前,右墙下方存在旧缝;旧字“号止,旧行”,其后旧板“未报者自回”。未现场复核。
杨强问:
“你为什么从那里回来?”
“前面塌了。”
“完全堵死?”
“人过不去。”
“风呢?”
“有。”
“有没有继续找?”
“找了。”
“找到别的出口?”
“没有。”
“所以退回来?”
“嗯。”
阿迟盯着他。
“你从来没跟我说。”
阿绳看他。
“你也没问我第一处分叉往哪走。”
阿迟张了张嘴。
最后没反驳。
程野问:
“你回来以后。”
“走直线?”
“对。”
“第二处分叉呢?”
“我也没转。”
“看到什么?”
“有位者转入。”
“无位者直行。”
“旧字呢?”
“自去。”
“跟阿迟一致。”
程野只在两份口述旁边标注:
相同口述点,待实体复核。
没有合并。
阿绳继续往前。
“再后面。”
“绕接不入东九。”
老灰抬头。
“你也看见了?”
“看见。”
“完整?”
“完整。”
“板裂缝里看?”
“对。”
这一次。
程野在阿迟那条口述旁边补:
阿绳独立口述同文。
仍然没有改成实体确认。
“然后呢?”
“然后到那扇门。”
阿绳说。
“报号。”
“报位。”
“拿片。”
“你怎么进去?”
“我没走正门。”
阿迟皱眉。
“你也走待承?”
“不是。”
阿迟的表情彻底变了。
“还有别的?”
阿绳看向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以为你知道。”
“我从待承进去的。”
阿绳沉默了两秒。
“那我们不是一个口。”
杨强看着两个人。
“你走哪?”
阿绳用左手在路线图上比了一下。
“门左边。”
“有一条窄槽。”
“很窄。”
“要侧着走。”
“有字吗?”
“有。”
“什么?”
阿绳看向三角。
又看了看老灰。
最后才说:
“候者不入。”
三角的眼神一凝。
程野问:
“完整只有四个字?”
“下面还有。”
“原处自待。”
老灰慢慢坐直。
阿迟也不说话了。
门的正面。
报号。
报位。
拿片。
右侧。
待承。
而左侧旧槽:
候者不入。
原处自待。
杨强问:
“你当时为什么走这边?”
“我在等人。”
“等谁?”
阿绳没有回答名字。
“一个没出来的人。”
“所以你认为自己是‘候者’?”
“嗯。”
“有人告诉你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没有。”
“你自己选的?”
“对。”
纪霜记录:
阿绳口述:后加门左侧存在窄槽,旧字“候者不入 / 原处自待”。阿绳因当时自认处于等待他人的状态,自行选择该路。
杨强看完。
“这句很重要。”
阿绳问:
“哪句?”
“你自己认为。”
“不是牌替你认。”
阿绳看着那行记录。
点头。
“对。”
三角忽然开口:
“你等的人后来出来了吗?”
阿绳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最后进东九?”
“窄槽走到后面。”
“也断了。”
“塌的?”
“不是。”
“被封。”
“什么封?”
“新墙。”
“有字吗?”
“有。”
“什么?”
阿绳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原处并入东九。”
没人说话。
他继续:
“下面还有。”
“候者转留。”
三角闭上眼。
老灰的手也慢慢压住膝盖。
程野问:
“这两句在旧墙还是新墙?”
“新板。”
“覆盖旧结构?”
“对。”
“你看见下面旧字吗?”
“只看见一点。”
“什么?”
阿绳用左手食指在地上比了一下。
“好像是。”
“候复。”
三角猛地睁眼。
程野没有让他接话。
“确定两个字?”
“候。”
“复。”
“中间没有别的?”
“看不出来。”
“好。”
纪霜记录:
阿绳口述:候者旧槽末端被后加结构封闭;后加文字“原处并入东九 / 候者转留”。覆盖层下可辨旧字“候复”,完整原文未知。
阿绳盯着这几行。
“我当时就在那儿待了很久。”
“为什么?”
杨强问。
“我不想进。”
“有人来找你?”
“有。”
“谁?”
“不认识。”
“从东九出来?”
“嗯。”
“他们怎么说?”
“说旧槽已经不能走。”
“让我先进去。”
“你答应了吗?”
阿绳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第一次没答应。”
“后来呢?”
“后来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