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那句话落下后，南口后段通道里静得吓人。

墙缝里的白光还在往外渗。

一丝一丝，像水，又不像水。

那些白色细纹顺着混凝土墙裂缝往外爬，贴着林姐的手掌、手腕、前臂，一点点往她皮肉里钻。

王禹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怪物。

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他认识。

林姐以前是南口的看门人。

旧城下廊里很多人都知道她。

她不算最能打，也不是最有本事的，但她记性好，谁家有孩子、谁有病、谁少领了一瓶水，她都记得。

灾变之后，地下很多人开始变得不像人。

可她一直还像个人。

现在，她跪在墙前，双手和墙缝长在一起，嘴里却说：

要有人替她断手。

王禹喉咙发紧。

“还有别的办法。”

林姐摇头。

“没了。”

她说话的时候，墙缝里的白光又亮了一下。

通道深处，隐隐传来声音。

很远。

很轻。

像隔着一堵厚墙，有很多人在里面说话。

“开门……”

“外面已经完了……”

“这里没有灾……”

“进来……”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后背发冷。

它们不像怪物嘶吼。

更像真的有人在墙后求救。

王禹脸色变了。

“墙后面到底是什么？”

林姐眼角流着泪，却不敢回头看墙缝。

“不是人。”

“可它会学人说话。”

“老齐就是听见他女儿的声音，才开的门。”

王禹咬紧牙。

“他女儿不是早就死了吗？”

“所以才不能开。”

林姐声音发颤。

“它知道。”

“它知道你最想听见谁的声音。”

这句话一出，通道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杨强握紧非归位者印，忽然感觉掌心一沉。

不是印在压他。

而是墙缝里的白阶残线，像察觉到他手上有能压它的东西，开始往更深处缩了一点。

可它没有退干净。

它只是躲进了林姐的手掌和墙缝交界处。

用林姐挡住自己。

这就恶心了。

杨强终于明白，为什么林姐说要断手。

因为她现在不是单纯被白阶残线缠住，而是整个人成了这道墙缝的“活封条”。

封条还在，墙暂时开不了。

可白阶残线也正借着她往外爬。

要封墙，就得先把人和墙分开。

可一旦分错，林姐会死。

分慢了，南口会开。

王禹看着她的手，声音沙哑：

“我来。”

赵佳佳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确定？”

王禹没有看她，只看着林姐。

“我不确定。”

“但我不能看着她被砍下来。”

赵佳佳眼神沉了一下。

“你刚才的能力不稳定。”

“我知道。”

“你可能救不了她，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也知道。”

王禹抬起头，眼睛发红，却没有退。

“但我是医生。”

“我不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切掉她。”

这句话一出，赵佳佳没有再拦。

她看向杨强。

“能不能压住白线？”

杨强低头看非归位者印。

印片边缘的暗蓝色纹路一明一暗，像在和墙缝里的白光互相顶着。

“能压一段。”

“多久？”

“不知道。”

赵佳佳点头。

“够一段就行。”

她走到林姐侧后方，短刃反握，盯着墙缝和林姐之间那些白色细纹。

“王禹救人。”

“杨强压线。”

“我断外溢。”

“谁都别看墙缝里面。”

王禹深吸一口气，蹲到林姐身边。

林姐看着他，眼神很轻。

“小禹，别白费力气。”

王禹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按在她手腕上方。

刚碰到皮肤，他的脸色就变了。

林姐的手腕冷得吓人。

不像活人的温度。

可再往上，手臂还是热的。

这说明白阶残线并没有彻底占住她全身，只是把她的手掌和墙缝那一段变成了某种连接点。

“还有活的部分。”王禹低声说。

林姐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手腕上面还有反应。”

王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掌心里慢慢浮出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微光。

很浅。

像一盏在风里随时会灭的灯。

杨强见过一次。

就在刚才救那个封检线伤员时。

可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那层青白微光从王禹掌心渗出来，一点点贴上林姐手腕上方的皮肤。白阶细纹像感受到什么东西逼近，竟然往墙缝里缩了一点。

林姐痛得浑身一颤，却没有喊。

王禹立刻道：“忍一下。”

林姐咬住牙。

“我忍得住。”

杨强走到墙缝正前方，抬起非归位者印。

印片一靠近，墙缝里的白光明显暗了一截。

可下一秒，墙后那些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陌生人的低语。

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

很熟悉。

“杨强。”

杨强整个人猛地僵住。

赵佳佳立刻看他。

“别听。”

那声音继续从墙缝后面传来：

“杨强，我在里面。”

“外面太热了。”

“你不进来，我就出不去了。”

杨强握着印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声音不像林姐说的什么死去的亲人。

可它确实有一种很怪的熟悉感。

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更像它在他的记忆里翻找，把他所有想救、想保护、想再见一面的念头揉在一起，捏成一个最容易让他动摇的声音。

赵佳佳声音更冷：

“它在找你心里的缝。”

杨强咬了咬牙，强行把视线从墙缝上移开。

他看向非归位者印。

暗蓝色的纹路还在。

只要盯着印，不看墙缝，他脑子里那种被声音拉扯的感觉就会淡一点。

“我知道。”

他说完，把印片直接压向墙缝边缘。

嗡——

非归位者印上的暗蓝细纹猛地扩开一圈。

墙缝里的白光被压得往内一退。

林姐两只手掌和墙缝连接的地方，终于露出几根更细、更深的白线。

王禹眼睛一亮。

“看见了！”

“哪根是她的？”赵佳佳问。

王禹盯着那几根白线，额头全是汗。

他没有立刻答。

因为这些线太乱了。

有的扎进皮肤。

有的缠在骨节。

有的像从墙里长出来，又像从林姐手掌里长出来。

一旦断错，不是救人，是直接把她往墙里推。

王禹的手按在林姐腕上，掌心青白微光一点点往下探。

他不是在看。

是在感受哪里还有血肉自己的反应。

一寸。

半寸。

再往下。

突然，他低声道：

“这三根不能碰。”

赵佳佳立刻问：“哪三根？”

“靠左那几根。”王禹声音发紧，“那是她手掌里还活着的筋络。”

“那白阶线呢？”

“右边。”

王禹声音越来越低。

“最细的那几根。”

赵佳佳眼神一沉。

她看见了。

墙缝边缘，有三根几乎和白光融在一起的细线，正绕过林姐手掌外侧，往她手腕里钻。

那才是真正把她和墙缝绑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