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鹏笑了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拿起来掂了掂，“你这刹车失灵得倒是巧，整条街就我站的那个位置，你偏偏往那儿冲。你要是真刹车失灵，怎么不往路边的空摊子上撞，非往人身上招呼？”

那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挤出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是再问，我就喊护士了。”

张大鹏把搪瓷缸搁回去，从兜里摸出那片带血的布料，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你衣裳上这片血我留着呢。你要是不说，我就用这片血找个法子自己问。到时候我问出来的东西，可就不光是刹车失灵这么简单了。”

那人从枕头里抬起脸来，盯着他手里那片布料看了两息，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可攥着被角的手指头已经收紧了。

张大鹏把布料揣回兜里，拉过凳子重新坐下来，“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想。明天早上我再来，你要是想通了，把雇你的人说出来，我保你没事。你要是还想不通，那就别怪我用别的法子问。那种法子问出来的东西，可比你现在交代的要疼得多。”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看了那人一眼，“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闷闷地挤出一个名字，“刘，刘二柱。”

“刘二柱。”

张大鹏点了点头，“明天早上见。”

他拉开门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值班护士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他冲护士点了点头，“问完了，人情绪还行，就是有点紧张。”

护士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病历。

张大鹏下了楼，穿过急诊大厅往停车场走。

出了急诊大厅，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沿着停车场边上那条水泥路往黑色SUV旁边走，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早上怎么再审刘二柱。

停车场里的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把几排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他走到自己车旁边，伸手去摸裤兜里的钥匙，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旁边那排车中间穿过来，跟他擦肩而过。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衣裤，头上扣着一顶深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戴着一只黑色口罩，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裹在那身黑衣里头，看着就像个夜里赶路的路人。

张大鹏跟他错身的时候，鼻子里闻到一股极淡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某种药水混着汗味，一闪就过去了。

他也没太在意，摸出钥匙按了一下，黑色SUV的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引擎发动起来。

手搭在方向盘上，正要挂挡，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那个黑衣人的身形，帽檐压得那么低，口罩遮得那么严实，大半夜的，从住院部那个方向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可肩膀缩着，像是在躲什么。

张大鹏的手停在档把上，眉头慢慢拧起来。

不对。

那个黑衣人走过来的方向，是住院部。

自己在七楼待了不到十分钟，下楼穿急诊大厅出来，前后也就几分钟的工夫。

那人从住院部出来，步子那么稳，像是办完了什么事。

张大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暗骂一声不好，拔了钥匙推开车门就往外冲。

他绕过停车场边上那排车，拔腿往急诊大厅方向跑。

夜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可他顾不上，两条腿迈得飞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值班护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张大鹏已经蹿到电梯口，伸手在按钮上猛按了两下。

电梯门慢吞吞地开了，他闪身进去，按了七楼，电梯往上走的那几息里，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电梯门一开，他冲出去，沿着走廊往七号病房跑。

护士站那个值班护士抬起头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哎，你怎么又……”

张大鹏没理她，两步蹿到七号病房门口，伸手推开门。

病房里的灯还亮着，刘二柱还靠在枕头上，脑袋歪向一边，脸朝着窗户那边。

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搁在被子外面，那只没打石膏的手垂在床沿上，指头微微蜷着。

张大鹏走到床边，低头一看，刘二柱的太阳穴上多了一个小孔，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人已经没气儿了，眼睛还睁着，直直望着天花板。

张大鹏站在床边，拳头攥得骨节嘎巴响。

那个黑衣人。

刚才在停车场跟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帽檐压得那么低，口罩遮得那么严实，就是从住院部出来的。

自己前脚出了病房下楼，那人后脚就摸进去动了手，动作干净利落，一枪打在太阳穴上，连个响动都没带出来。

张大鹏伸手在刘二柱的鼻息底下探了探，又摸了摸脖子上的脉搏，凉了，人没救了。

他咬着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刘二柱那张脸，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走廊里那个值班护士正从护士站后面绕出来，看见他从病房里出来脸色不对，赶紧迎上来，“怎么了？病人有什么……”

“人死了。”张大鹏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被人开枪打死的。你赶紧报警，封锁现场，别让人进出。”

护士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巴张了张，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转身往护士站跑，抓起电话就拨。

张大鹏没在走廊里多待，转身往楼梯口跑。

他没坐电梯，沿着楼梯往下跑，两层一跨，几步就蹿到一楼，从急诊大厅侧门冲出去，往停车场方向跑。

刚才那个黑衣人从住院部出来往停车场走，前后也就几分钟的工夫，人应该还没走远。

他冲进停车场，目光在两排车中间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黑衣人的影子。

又往停车场出口方向跑了两步，看见出口那根栏杆还抬着，外头街面上路灯昏黄，几辆夜归的车远远开过去，没有黑衣人的踪迹。

张大鹏站在停车场出口，胸口一起一伏喘了几口气，牙关咬得紧紧的。

跑得倒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