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夜风裹挟着黄沙,呜呜地拍打在牛皮军帐之上,帐外巡夜士兵走动的脚步声断断续续,铁甲相撞,发出细碎冷硬的铿锵声响。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通明,几根粗大的松木烛噼啪燃烧,暖黄光晕落在摊开的沙盘舆图上。大大小小的旗帜标记错落排布,敌我双方的驻扎地点、隘口要道,都被细细标注清楚。连日几场鏖战堪堪稳住阵线,敌军暂时收敛攻势,难得得来一夜喘息之机。
萧寓卸去了沉重的重甲,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小臂衣袖高高挽起,皮肤上还残留着连日厮杀留下的浅浅擦伤。他指尖捏着炭笔,俯身对着沙盘,正一点点圈出后山的河谷通路,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却好似浑然不觉。
帐帘哗啦一声被人掀开,凛冽的寒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烛火猛地一阵摇晃。
陆惊鸿一身银甲尚未完全卸下,风尘仆仆,头盔拎在手中,乌黑长发尽数束在发冠之中,额角还沾着尘土,脸颊被塞外凛冽寒风吹得泛着一层薄红。她大步跨入帐中,随手将头盔搁在一旁的木案上,长舒了一口浊气。
“巡完前沿哨岗,暂时一切安稳。敌营今夜没有调动兵马的迹象,各部将士轮值安排妥当,大可安心休整半日。”
陆惊鸿走到沙盘旁边,目光粗略扫过上面新画出来的路线,伸手拿起一旁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烈酒。酒水入喉,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滑落到腹中,稍稍驱散了浸透骨缝的寒气。
萧寓这才缓缓直起腰身,活动了一下僵酸的脖颈,侧过头看向身侧一身英气的女将军,目光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他将炭笔搁在砚台边上,双臂环抱于胸前,慢悠悠开口调侃起来。
“瞧你方才站在土坡上,遥遥朝着南边的方向望了许久,怎么,这心早就飞回京城,惦记自家那位小媳妇了?”
一句话说得陆惊鸿手微微一顿,酒液险些呛在喉咙里。
她耳根不受控制地悄悄泛起淡淡的热意,狠狠瞪了萧寓一眼,伸手就拿起案上一卷薄薄的作战图纸,朝着他胳膊轻轻拍了一下。
“少拿我打趣。军务当前,战事未定,哪来那么多闲心想这些儿女情长。”
“是吗?”萧寓眉梢高高扬起,笑意更深,语气不紧不慢,字字都戳中她的旧事,“别嘴硬了。当年朝堂之上,你当众跪在大殿中央,鼓起全身胆量,恳切求陛下赐婚,想要求取沈知微,那一幕,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陆惊鸿整个人猛地一僵。
往事骤然被人当面提起,昔日紧张忐忑、孤注一掷的画面瞬间浮现在脑海之中。
那一日金銮大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所有人都未曾料到,常年驰骋校场、性情爽朗刚烈的女将军,会当众开口,恳请帝王赐婚,求取温润娴静的沈知微。那时她手心全是冷汗,一颗心砰砰狂跳,几乎已经做好了被朝臣非议、被陛下驳回的准备。
万万没想到,最后竟得偿所愿。
这件事她平日里极少主动向外人提起,唯独少数知根知底的老友,才敢拿来当作闲谈的玩笑。
陆惊鸿面上难得褪去平日里杀伐果决的气场,难得生出几分局促,别开视线,假装低头研究沙盘上的地形,以此掩饰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思念。
“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亏你还记得这般清楚。”
“这么重要的场面,自然难忘。”萧寓低低笑出声,“那时候你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嘴上说得掷地有声,实则心底慌得不行,生怕陛下一口回绝。平日里上阵杀敌,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唯独求娶心上人的那一刻,慌得如同毛头小子。”
陆惊鸿被他揭了老底,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眼底那层坚硬冰冷的铠甲悄然卸下,浮起一层柔软绵长的思念。
塞外朔风苦寒,刀光剑影日复一日,身在沙场,生死祸福从来都只在转瞬之间。每当夜深人静,独自站在边关城楼遥望南国,脑海之中,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出沈知微温和恬淡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