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字喜脉落定,寝殿内的空气依旧凝滞得让人发慌。
老太医伏跪在地,脊背绷得笔直,额间冷汗层层,从头到尾不敢抬眼去看帝王神色。他这辈子诊过无数脉象,妃嫔宗室、王公贵妇,喜脉见得数不胜数,可唯独今日这一脉,诊得他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自古天家无上,从无帝王怀子的先例,此事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朝野、颠覆世人认知。他方才脱口而出四字,几乎是耗尽了毕生胆量,此刻只余下满心惶恐,静静等着帝王降罪。
可预想中的龙颜大怒、厉声斥责迟迟未至。
祝景珩斜倚软榻,神色平静淡然,眼底无半分惊诧慌乱,只剩一片了然的温和。他早已经历过一次,心底通透坦然,半点无措都没有,唯独听见太医紧张到发颤的呼吸声,才缓缓开口,嗓音低缓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事,闭口藏舌,不得外传半字。”
“今日问诊、今日脉象、今日所有言语,尽数烂在腹中。出殿之后,忘得干干净净,不许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太医院同僚、宫内内侍宫女。”
“若是走漏一丝风声,朕唯你是问。”
语气平淡,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慑力,字字落地有声,彻底封死所有外泄的可能。
老太医浑身一颤,连忙重重叩首,恭敬应声:“臣、臣谨记圣谕!誓死封口,绝不敢外泄分毫!”
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他这才敢慢慢直起身,心神依旧紧绷,不敢有半分懈怠。知晓此事乃是帝王绝密私隐,他不敢再多说半句多余废话,连忙收敛心神,全心专注于龙体调养一事。
比起惊骇世俗的喜讯,眼下帝王的身体状况,才是最要紧的重中之重。
老太定凝神片刻,再次细细复探脉象,三指轻搭,反复揣摩起落流转,原本稍稍舒缓的神色,又一点点凝重下来,眉宇间覆上了层层忧虑。
他指尖感受着脉息的微弱浮动,绵长却虚软,平稳却无力,藏着难以察觉的体虚亏空。
几番核查确认无误,老太医才小心斟酌措辞,语气恭敬又谨慎,缓缓开口禀报:“陛下龙胎安稳,脉象起落有序,暂无凶险,根基尚且稳妥。只是……陛下本身体质偏弱,内里气血亏虚,底子远不如寻常之人。”
祝景珩眸色微抬,平静看着他,并不意外。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当年怀潇潇之时孕期安稳,可后来一次意外小产,硬生生伤及根本,掏空了体内大半气血。那一次他隐忍不言,全程硬扛,未曾好好静养调理,事后依旧日日操劳朝政、夜夜思虑国事,经年累月,亏损的底子从未彻底补回来。
平日里看似康健无恙,与常人无异,实则内里虚空,稍有劳顿便会体虚乏力、心神不宁。
只是从前无人知晓,他亦从未放在心上。
老太医看着帝王淡然的神色,心底愈发敬畏又心疼,继续细细禀报:“陛下早年曾有一次滑胎之损,伤及胞宫根基,气血常年亏虚未补。寻常时日尚且无碍,可一旦怀身,旧疾便会尽数显露。此番孕相虽稳,却比常人娇气许多,经不起劳累、经不起动气、经不起心绪起伏。”
“但凡熬夜费神、思虑过重、饮食不调、心绪郁结,都极易引发不适,稍有不慎,便会牵动旧疾,生出凶险。”
一番话句句恳切,直击要害,没有半分夸大其词,全是医者最精准的判断。
寝殿内氛围瞬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谨慎。
祝景珩指尖轻轻落在小腹平整的衣料上,眼底漫起一丝极淡的暗沉。
时隔数年,旧伤依旧牵绊缠身。
当年那一场无人知晓的惊险变故,终究还是留下了不可逆的隐患。
若是寻常体质,此番怀身只需安心静养便可万事无忧,可他底子亏损,便要步步谨慎、事事小心,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不怕辛苦,不怕静养,不怕十月怀胎的煎熬。
他唯一怕的,是自己亏欠的底子,护不住腹中这份迟来的圆满,辜负远在北疆、浴血拼杀的那人。
萧寓远赴千里之外,顶着刀兵凶险、狼烟战火,拼死为他搏前路、搏荣光、搏挣脱桎梏的余生。
他守不住朝堂纷乱,陪不了他沙场并肩,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深宫安稳静养,护好自己、护好腹中孩儿,守好他们最后的家与圆满,等他平安凯旋。
一念至此,祝景珩眼底的细碎沉郁尽数收敛,重新恢复从容沉稳的神色,淡淡开口:“你细细列明所有禁忌与养护法子,书写成册,交于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