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三月十五,卯正,苇塘。
第九旅第三队走的是昨夜那一趟。
带队的还是姜三自己。自二月廿七接了走道这一样,他一日一队,今夜是第十七趟。
丑初,他们照例趴下。三十六支火把从西边过来,走到东头掉头往西。
丑正三刻,火把过去了。
“起来。”
姜三没有立刻进塘。他先带四个人,沿着北沿走了一段。
走到进塘那一片,他蹲下去。
那一片是三月初二以后垫的,八十步长,两边各宽二十步,垫完了撒了枯苇盖住。垫的时候翟山定的规矩:进塘的口子每夜换一处,定了十处,不许挨着。
姜三蹲的是今夜要用的那一处。
他用手在枯苇上抹了一把。
“队正。”
“别出声。”
他把那一层枯苇往两边分开,看底下的土。
土是新翻的。
不是他们垫的那种新。垫的土压了半个月,已经板结了。这一处的土松,颗粒大,是最近两三日翻起来的。
而且翻的面积不大。一尺见方。
姜三站起来,往两边看。
十步开外,又一处。
再往东二十步,又一处。
三处。
寅初,苇塘北沿。
姜三把这三处一处一处看过去。
三处一样:一尺见方,枯苇被分开过又盖回去了,底下的土被翻起来看过。
“队正,这是什么。”
“有人在挖。”
“挖什么。”
“挖了看底下是什么。”姜三说。
他在第三处蹲下来,把土捏碎在手里。
“咱们这一片垫的土,跟旁边的土不一样。”他说,“咱们的是从东边挑来的黄土,旁边是塘边的黑泥。”
那个什长也蹲下去看。
“队正,看得出来。”
“隔一层枯苇,看不出来。”姜三说,“可是把枯苇分开,抓一把土,就看得出来。”
“那他们看出来了。”
“他们看出来了。”姜三说。
他站起来,往南看。
苇塘里头是黑的。三条人道在里头,其中一条是垫过的车道。从北沿看不见。
“队正,那咱们今夜还进不进。”
姜三没有立刻答。
他又往北沿外头走了几步。
在离那三处不远的地方,他看见了别的。
马蹄印。
不多。三四匹,站着的印子,前后蹭出来几道。
“他们下过马。”
“下过马。”姜三说,“下马看的。”
“队正,那咱们……”
“今夜不进塘。”姜三说,“原路退。”
退出来的路上,还有一样。
走到北沿往西一里,前头那个探路的忽然停住。
“队正。”
姜三过去。
那儿的枯苇被压倒了一小片,一人躺下那么大。压得很实。
“昨夜压的。”
“不是昨夜。”姜三蹲下去,把压倒的苇子扒开看根,“根还没断,压了两三日了。”
“有人在这儿躺过两三日?”
“躺一夜也压得出来。”姜三说,“压两三日的意思是:他压完了,苇子还没起来。”
他站起来,往北沿外头看。
从这一片压倒的苇子往北看出去,正好看得见北沿那条道。
“这儿看得见道。”跟着的什长说。
“看得见道,道上看不见这儿。”姜三说。
他没有让人动那一片苇子。
“照旧走。”他说,“谁也不许碰。”
卯正,东屯。
姜三回来报的时候,天刚亮。
他把三处翻土、马蹄印、下马的位置,一样一样说了。
说完了,他加了一句。
“将军,属下今夜没进塘。属下把队原路带回来了。”
翟山点了一下头。
“对。”
“属下还想报一样。”姜三说,“属下退出来的时候,让人把那三处又盖回去了。”
“怎么盖的。”
“照原样盖。”姜三说,“他们分开的枯苇,属下让人照他们分的样子盖回去。不多铺,不少铺。”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是再来,看见枯苇被人重新铺得整整齐齐,那就更明白了。”姜三说。
翟山看了他一会儿。
“接着说。”
“属下就是照原样。”姜三说,“他们怎么弄的,属下就怎么弄回去。”
辰初,东屯。
第二样报上来了。
不是姜三这一头。是从抬人那一头来的。
昨日一百六十五个躺的抬到黄泽,八百五十个抬扶的今早往回走,走到半路,撞见一件事。
“将军,苇塘往南那一段,有拖痕。”回来报信的说。
“什么拖痕。”
“门板的。”那个人说,“属下们昨日抬门板过去,路上有几处泥地,四个人抬着走不动,就把门板拖着走。拖出来的印子,有一寸深。”
“多长一段。”
“断断续续,合起来有二里。”
翟山把手按在案上。
“昨日拖的。”
“昨日拖的。”那个人说,“前两回抬人,也拖过。头一船那一次,路上更泥。”
“那就是三回了。”
“三回。”
案上没有人说话。
“擦得掉么。”翟山问。
“擦不掉。”那个人说,“属下们今早试了。用枯苇扫,扫不平。泥地干了以后,那道印子跟刻上去的一样。”
巳初,东屯。
翟山把两样摆在一处。
一,苇塘北沿三处翻土,有马蹄印,有人下过马。
二,苇塘往南二里的门板拖痕,三回抬人拖出来的,擦不掉。
“将军。”卫营主是从城里赶来的,“这两样连起来,就是一样。”
“说。”
“他们如今知道南边有东西。”卫营主说。
“知道船么。”
“船沉在黄泽苇塘里,从岸上看不出。”老船工说,“除非下水摸。”
“他们本来就知道咱们要走。”翟山说,“二月里咱们在滩上练了半个月的走队形,他们看了半个月。”
“那如今多知道了一样。”卫营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