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三月十四,卯正,东屯外。
两样东西同时备好了。
一样是粮。两条船的粮,一百二十石,昨夜就装上车,天不亮拉到岔口,等着往黄泽运。
一样是人。第二船那一百九十五个躺着的,昨日下午从城里抬出来,夜里宿在东屯外的空棚,今早天不亮就上了门板。
八百五十个抬扶的人也到齐了。
卯正,出发的令还没下。
石头墩站在岔口,等了两刻,回来了。
“将军。”
“说。”
“粮跟人,走不了一路。”
翟山从案后头站起来。
“说明白。”
“粮车得跟着人一块儿往黄泽走,这个不冲。”石头墩说,“冲的是船。”
“船怎么冲。”
“十三条船在黄泽。”石头墩说,“两条装粮,往济水汊去。剩十一条。”
“十一条三百三十个位子。”
“三百三十。”石头墩说,“第二船那一百九十五个躺着的,占三百九十个位子。”
案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装不下。”
“装不下六十个位子。”石头墩说,“三十个躺的。”
辰初,东屯。
人叫齐了。
孟三、姜三、白营主、卫营主、老船工、管医棚的、石头墩。
翟山把这一样摆在案上。
“两条路。”他说。
“头一条:粮船今日不发。十三条船全用来送第二船,一百九十五个躺的一次装完。”
“那济水汊呢。”卫营主问。
“济水汊三百四十八口,粮吃到十五、十六日。”翟山说,“今日十四。”
“那就是断了。”
“断了。”
“第二条呢。”
“第二条:粮船照发。第二船今日也走,用十一条,装一百六十五个躺的。”
“剩三十个怎么办。”
“剩三十个抬回城里,等第三船。”
“第三船是几时。”
“两条粮船到济水汊要一日一夜,卸完粮撑回来两日。”老船工说,“最快三日回黄泽。三日以后才凑得齐第三船。”
“三日。”
“三日。”
案上没有人说话。
“将军。”管医棚的开口了,声音有点抖,“那三十个人如今在东屯外头的门板上躺着。”
“老子知道。”
“他们昨日下午从城里抬出来,昨夜宿在空棚,今早上的门板。”管医棚的说,“将军要是让他们回去,得再抬一趟。”
“老子知道。”
“将军。”孟三站起来了,“那就头一条。粮船缓一日。”
“缓一日,第二船就全走了。”白营主接了口,“可济水汊那边少一日。”
“他们那边有棚,有六条翻过来的船。”孟三说,“饿一日饿不死。”
“饿一日饿不死。”管医棚的忽然开口了,“可将军,那边三百四十八口里头,两百多个是躺着的。躺着的人饿一日,跟站着的人饿一日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站着的饿一日,第二日还能走。”管医棚的说,“躺着的饿一日,第二日就起不来了。他们本来就起不来。”
场上没有人接。
“属下的意思是。”管医棚的说,“躺着的人熬饿,熬的是命,不是气力。”
“缓一日,济水汊少一日。”
“少一日又怎么样。”孟三说,“他们那边还有两日。”
“他们那边还有两日,是照三百四十八口一日七石算的。”翟山说,“那是王栓十一日报的数。今日十四。三日过去了。”
孟三卡住了。
“那他们如今剩多少。”
“老子不知道。”翟山说,“老子只知道王栓走的时候,那边的粮吃到十五、十六。”
“那就是明后日。”
“明后日。”
“将军。”卫营主说,“属下问一样直的。”
“问。”
“这两条路,第一条是让济水汊那三百四十八口饿一日两日;第二条是让城里三十个躺着的等三日。”卫营主说,“属下想知道将军怎么比。”
“老子不比。”翟山说。
案上都看过来了。
“将军不比,那怎么定。”
“老子只看一样:哪一样等不起。”翟山说,“城里那三十个,在屋里躺着,有粥有火,等三日难受,可是等得起。济水汊那三百四十八口,明后日没有粮,那边什么也没有。”
“那就是第二条。”
“是第二条。”翟山说,“可老子今日不想说得那么干净。”
“将军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三十个人多等三日,往后要是出了事,那是老子今日定的。”翟山说,“老子不许人往后说:那是没办法。”
巳初,东屯外。
翟山出去了。
东屯外的空地上,一百九十五副门板一排一排摆着。抬扶的人蹲在门板边上,等着令。
躺着的人大半睁着眼睛。
翟山从头走到尾,走了一遍。
走完了,他站住。
“管医棚的。”
“属下在。”
“这一百九十五个,你分等分过没有。”
“分过。”管医棚的说,“照伤的轻重。最重的在前头,往后一副比一副轻些。”
“最重的在前头。”
“是。将军当日的令是:躺的先走,最难移的先移。”
翟山看着那一排门板。
“那今日留三十个,就得从后头留。”
“从后头留。”管医棚的说,“后头那三十副,是这一百九十五个里头相对撑得住的。”
“相对撑得住。”
“相对。”管医棚的说,“将军,属下把话说全:这三十个也是躺着不能动的。两个字,是跟前头一百六十五个比。”
翟山没有再问。
他走到那一排门板的最后头。
最后三十副门板,摆在场子边上,靠着一堵矮墙。
抬他们的人已经蹲在旁边等了两个时辰。
翟山走过去。
躺在最末一副门板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胸口缠着布,脸是灰的。他睁着眼睛看着天。
翟山蹲下来。
“你叫什么。”
那个人转过头。
“回将军,姓耿。”
“伤在哪儿。”
“肋骨。二月廿二那一仗。”
“如今能坐么。”
“坐不住。”姓耿的说,“一坐就喘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