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一样。”孟三说,“有个躺着的,上船的时候忽然坐起来,说他不走了。”
“谁。”
“不知道名字。”孟三说,“他坐起来喊:俺不去,俺要回城。”
“然后呢。”
“然后柳三的人过去问他。”孟三说,“问了两句,那个人就躺回去了。”
“问的什么。”
“柳三问他:你回城,谁抬你回去。”孟三说,“那个人躺回去以后哭了一路。船开了他还在哭。”
案上没有人说话。
“将军。”孟三说,“俺抬了两日。俺跟将军说一样。”
“说。”
“门板上那些人,一路没有一个说话的。”孟三说,“到了黄泽,上船的时候,也没有一个说话的。”
“为什么。”
“俺问过一个。”孟三说,“俺问他:你怎么不吭声。”
“他怎么答的。”
孟三把头往后靠在案腿上。
“他说:俺一吭声,抬的人就得停下来问俺。”他说,“他说:俺不想让他们停。”
案上没有人说话。
孟三闭着眼睛,又说了一句。
“将军,俺抬的那一副门板上,是个断了一条胳膊的。”
“怎么。”
“他一路上一声没出。”孟三说,“到了黄泽,上船以前,他跟俺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孟将军,俺记着你抬过俺。”
孟三的声音停了一下。
“俺跟他说:俺没记住你。”孟三说,“俺抬了两日,前后换了七副门板,俺一个也没看清脸。”
“他怎么说。”
“他说:那不要紧。”孟三说。
酉初,东屯。
一日的账。
垒:昨夜六十步。作业面十二处。
柴:昨日三百担,今日烧一百五十,加昨夜割的一百二十四,二百七十四担。
“不到两日。”管柴场的说。
“为什么昨夜只割了一百二十四。”
“昨夜第二趟没出。”管柴场的说,“孟将军的人在路上,第二趟没人带。姜将军带的第一趟,第二趟停了一夜。”
“今夜照两趟。”
“是。”
人:三月初四报走的三个,来投的三十一。
翟山把这三样看完了,把纸推开。
“把卫营主、孟将军、姜三、老船工,都叫来。”
“将军,孟将军刚回来,两日没睡。”
“叫。”翟山说,“今夜要定的事,他不在不行。”
戌初,东屯。
人到齐了。孟三是被人扶来的,进门就靠着柱子坐下。
翟山把三样摆在案上。
“头一样:垒。昨夜六十步,作业面十二处。卫营主算了两头:快的六七日那个量级,慢的十来日。这两个数是粗的,不是工期。”
“第二样:船。头一船三月初四天亮出黄泽,顺水一日一夜,今日初五该到济水汊。空船逆水两日,最快初七回黄泽。”
“第三样:城里非上船不可的,如今还有六百二十个。”
案上的人都在算。
先算出来的是姜三。
“将军。”他说,“船一趟五百七十个位子。六百二十个人,躺的多,占的位子还得翻。”
“属下算过。”卫营主说,“那六百二十个里头,躺的四百三十六,坐的一百八十四。合一千零五十六个位子。”
“一千零五十六,一趟五百七十。”
“两趟。”
“两趟,一趟五日。”翟山说,“十日。”
案上没有人说话。
十日。
一旬上下。
“将军。”卫营主的声音很低,“要是照快的那一头……”
“那就只走得了一趟。”翟山说。
“那第二趟那三百多个人……”
翟山没有答。
“将军。”姜三开口了,“还有一样。”
“说。”
“抬的人。”姜三说,“这一趟八百五十个抬扶,回来八百三十一。里头两日没睡,手上全是泡。”
他看了一眼靠在柱子上的孟三。
“第二趟要是六日之内出,抬的人歇不够。”
“歇不够也得抬。”孟三说,眼睛没睁开。
“孟将军……”
“歇不够也得抬。”孟三又说了一遍。
亥初,东屯。
散了以后,翟山一个人在案前。
案上那张纸上,他自己写了三行。
垒:六七日至十余日,粗估。
船:两趟,十日。
抬:八百五十人,一趟五日,歇不够。
三行摆在一处,怎么算都对不上。
石头墩进来添灯。
“将军。”
“说。”
“属下今日在城里,听见一样。”
“说。”
“城里的人已经知道六十步了。”石头墩说,“今早姚五量完,晌午城里就传开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二十日变成六日了。”
“不是六日。是六七日到十来日,两头的粗数。”
“可他们只记住了六日。”石头墩说。
翟山把笔放下。
“明日辰时,老子进城。”他说。
“将军去城里做什么。”
“把这两头的数,当着城里的人说一遍。”
“将军,说了他们更慌。”
“他们如今记住的是六七日。”翟山说,“那是最快那一头。老子明日去,是要把十来日那一头也摆出来。”
“那要是最后真是六日呢。”
“那老子明日说的也没错。”翟山说,“老子说的是两头,不是一个日子。”
石头墩把灯挑亮了。
“将军,属下还有一样想问。”
“问。”
“今日孟将军说,歇不够也得抬。”石头墩说,“将军没有接这句。”
“老子没有接。”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那一句,是他自己的。”翟山说,“老子要是接了,那就成了老子的令。”
“两样有什么不同。”
“他说歇不够也得抬,是他自己愿意。”翟山说,“老子要是下这道令,那八百五十个人就是被老子逼着去的。”
“那第二趟到底抬不抬。”
“抬。”翟山说,“可这道令老子明日自己下,当着他们下。不借孟将军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