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三月初五,辰时,北屯旧址。
姚五今早量的时候,量了三遍。
量完第一遍,他没有报。他把石头挪开,重新蹲下去,眼睛贴着杆根往北看。
第二遍。第三遍。
三遍一样。
他站起来,往东屯跑。
“将军。”
“报。”
“昨夜六十步。”
案上的人都抬起头。
“昨日多少。”
“昨日二十四。前日二十四。大前日三十。”姚五说,“昨夜六十。”
“你量了几遍。”
“三遍。”姚五说,“将军,属下头一遍量出来的时候,属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属下把石头挪开重量了两遍。”
翟山站起来。
“石旅帅。”
“将军。”
“派人去看,看他们昨夜加了多少处。”
巳初,报回来了。
“将军,西北那一座营外头,昨夜挖土的至少在十二处。”哨骑说,“前日属下数的是六处。”
“十二处。”
“十二处。属下能看见的十二处。”哨骑说,“再往西属下看不见了。”
“南边呢。”
“南边属下的人没到。可是南边那一座营,昨夜起也在动土。”
翟山走到图前头。
卫营主是从城里赶来的,进门就问:“将军,六十步是真的?”
“姚五量了三遍。”
卫营主站在图前头,算了很久。
“将军,那属下前日那个二十日,作废了。”
“重算。”
“一万八千步的圈。”卫营主说,“照一日六十步算……不对。”
“哪儿不对。”
“六十步是那一处的推进。”卫营主说,“属下前日算的是:三十处同时开工,一日总共推九百步。”
“今日呢。”
“今日属下看到的是:作业面在加。”卫营主说,“昨夜十二处,前日六处。一夜翻了一倍。”
“照这个翻下去。”
卫营主的脸慢慢白了。
“照这个翻下去,三日以后就是四十八处。”他说,“四十八处,一日一千四百步。”
“那一万八千步要多久。”
“将军,这一样属下不敢直接除。”卫营主说,“四十八处是三日以后才有的。这三日里头他推的没有那么多,前头那几日推的也算在里头。”
“那你能说的是什么。”
“属下只能说个量级。”卫营主说,“要是很快铺到四十八处,往后就是十来日。”
“十来日。”
“可这还是往少里算。”卫营主说,“他有十万人。他要是不管别的,全砸在挖土上,能摆一百处。”
“他会不会全砸在挖土上。”
“属下不知道。”卫营主说,“可属下知道一样:挖土的人不用是兵。”
“说下去。”
“他这一路收了多少人,将军自己算得出来。”卫营主说,“十一个村烧了,抓走的男丁都是背粮挖土的。四乡还有没烧的村,二月底他们传过令:各安其业。安其业的人,征起来也是挖土的。”
案上没有人说话。
“所以挖土的越往后越多。”翟山说。
“越往后越多。”卫营主说。
“一百处一日多少。”
“三千步。”卫营主说,“那就是六七日那个量级。”
案上一个人也没有出声。
“那老子把两头记下。”翟山说,“最快一旬以内,慢也未必还有二十日。”
“将军,这两个数是粗的。”卫营主说,“不是工期。属下算的是两种极端。真的日子,还得看杆子。”
“老子知道。”翟山说,“可底下人听见的,会是那个小的。”
午初,东屯外。
翟山自己去了一趟北屯旧址。
他蹲下去,眼睛贴着杆根往北看。
看的时候,姚五在旁边不出声。
翟山看了很久,站起来。
“昨日那块石头呢。”
姚五指了指。
翟山把今早那块石头也放好,两块并在一起看。
两块石头之间,两寸多。
“姚五。”
“属下在。”
“这个法子是你想的。”
“回将军,是属下想的。”
“昨日以前,你每日报的都是二十几三十步。”翟山说,“今日六十,你量了三遍才报。”
“属下怕报错。”
“要是老子昨日跟你说:这根杆子只准报三十步以下,你今日报么。”
姚五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报。”他说。
“为什么。”
“因为将军立这根杆子的时候说过:报的是昨日推了多少步。”姚五说,“将军没说报多少合适。”
“往后也不说。”翟山说。
午时,东屯。
抬扶的人回来了。
八百五十个出去,回来八百三十一。
“少十九个。”石头墩报。
“怎么少的。”
“不是死的。”石头墩说,“是走不动了,留在黄泽那边。”
“留在那边做什么。”
“那边如今有人。”石头墩说,“将军,抬的人回来说:船是后半夜开的,天亮出的黄泽。开船以后,岸上剩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门板。三百多副。”石头墩说,“还有抬人用的绳子、扁担。”
“留了十九个人看门板?”
“不是看。”石头墩说,“是那十九个走不动了。带队的把他们留在苇塘里,让他们歇两日,跟第二趟的人一块儿回来。”
“他们有吃的没有。”
“留了五日的粮。”
翟山点了一下头。
“记。”他说,“抬扶八百五十,回八百三十一,留黄泽十九。在籍,不到营。事由:奉令留黄泽候第二队。”
“将军,他们是奉令留的。”
“奉令也是不到营。”翟山说,“不到营说的是人不在营里,不是说人不好。事由那一栏写清楚就是了。”
未初,东屯。
孟三回来了。
他是走回来的,八百三十一个人里的一个。走了两日,脸黑得像锅底,两只手上全是血泡。
他进棚就坐在地上,靠着案腿。
“将军。”
“说。”
“送到了。”孟三说,“三百一十四个,一个不少上的船。”
“上船的时候有没有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