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三月初六,辰时,黎阳城,城楼下。
翟山进城了。
来听的不止黎阳军。城里的人也来了,站在城楼下的空场上,站了一大片。
翟山没有让人清场。
“今日说三样。”他说,“说完了都可以问。”
“头一样:昨夜那个数。”
“昨夜六十步。前几日是二十四、二十四、三十。”
“为什么昨夜是六十,因为他们挖土的地方从六处加到了十二处。”
场上一片动静。
“第二样:这个六十步能算出什么。”
“卫营主算的:作业面还在加。他没给日子,只给了两头:快的六七日那个量级,慢的十来日。”
“一旬上下。”
场上又是一阵动静。有人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听不清。
“老子知道你们今日听见的只有六七日。”翟山说,“所以老子今日来,是把十来日那一头也摆给你们。”
“将军!”场上有人喊,“两头差着一半!差一半是什么意思!”
“差一半的意思是:老子如今没有准的数。”翟山说。
场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老子今日不骗你们。”翟山说,“这个数老子算不准。老子能做的只有一样:每日辰时报一回。今日六十,明日多少,后日多少,一日一日报。”
“第三样。”
他停了一下。
“船。”
“头一船三月初四出的黄泽。今日初六,最快明日初七回到黄泽。”
“城里如今非上船不可的,还有六百二十个。要两趟。”
“一趟五日。两趟十日。”
场上没有人说话了。
“十日。”翟山说,“垒是六七日到十来日。”
“这两个数摆在一处,你们自己看。”
巳初,城楼下。
问的人不少。
头一个问的是个老妇。
“军爷,俺男人在那六百二十个里头。”
“他哪一间屋。”
“城南第九间。”
“那是二月十四挪进城的那一批。”翟山说,“他不能动?”
“两条腿都断了。腊月里在城墙上摔的。”
“他在第三船。”
老妇的手抖起来。
“军爷,那要是第三船走不成……”
“那他就在城里。”翟山说。
老妇站在那儿,忽然跪下了。
翟山让人把她扶起来。
“老丈婆,起来。”
“军爷,俺求你先送他。”老妇说,“俺给你磕头。”
“老子不能先送他。”翟山说。
“为什么。”
“因为六百二十个人的家里人今日都在这儿。”翟山说,“老子先送谁,别的六百一十九个的家里人就得问:为什么不先送俺的。”
“那军爷怎么定。”
“照能不能坐定。”翟山说,“躺着的先走,坐得住的后走。”
“为什么躺着的先走。”
“因为躺着的在船上占两个位子,在道上要四个人抬。”翟山说,“把最难移的先移走,后头的就容易。”
老妇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掉。
“军爷,俺男人是躺着的。”
“那他在第二船。”
老妇愣了一下。
“军爷方才说他在第三船。”
“老子方才答错了。”翟山说,“老子问的是他哪一间屋,没问他能不能坐。”
场上有人低低地议论起来。
翟山转向管医棚的。
“今日就分。六百二十个,一个一个分。躺的先走,坐的后走。”
“将军,要是躺的超过一趟的位子呢。”
“超了再说。”翟山说,“今日先分出来。”
未初,城南。
分出来了。
躺的四百三十六,坐的一百八十四。
四百三十六个躺的,占八百七十二个位子。
“一趟五百七十个位子。”管医棚的说,“躺的都放不下一趟。”
“那就分两回。”翟山说,“往后照船数:头一船已经走了,这两回叫第二船、第三船。”
“第二船:二百八十五个躺的,占五百七十个位子。一趟满。”管医棚的算,“第三船:剩下一百五十一个躺的占三百零二个位子,一百八十四个坐的占一百八十四个。合四百八十六,一趟装得下。”
“那就是还要两船。”
“还要两船。”
“一船五日,十日。”
申初,城楼下。
第二样麻烦来了。
来的是姓田的。
“将军,属下那四千八百七十个,昨夜又议了一夜。”
“议出什么。”
“议的是十日。”姓田的说,“属下们二月廿九报留守的时候,算的是守二十日。”
“如今是六七日到十来日。”
“是。”姓田的说,“属下们昨夜议的是:那咱们守的到底是几日。”
“你们议出什么。”
姓田的没有立刻答。
“将军,属下先说一样实的。”他说,“昨夜有人说:既然圈六日就成,那三屯干脆现在就走,别等船。”
“说这话的是谁。”
“不止一个。”姓田的说,“属下不报名字。”
“那你怎么答的。”
“属下答不上来。”姓田的说,“属下昨夜想了一夜,属下想的是:三屯要是现在就走,那六百二十个上不了船的怎么办。”
“想出来了没有。”
“想出来一样。”姓田的说,“属下想:那就抬着走。”
场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抬着走苇塘。”翟山说。
“属下知道走不了。”姓田的说,“苇塘那三条道,一条能过车,两条只容两个人并排。抬门板的四个人一副,两条窄道过不去。”
“那你想的是什么。”
“属下想的是:那就只走能过车那一条。”姓田的说,“一条道,一个时辰四十副门板。四百三十六副,十一个时辰。”
“窗口只有十一个时辰。”
“正好十一个。”姓田的说,“可这十一个时辰里头,别的什么也过不去了。车过不去,粮过不去,两万五千人也得挤在两条窄道上。”
翟山看着他。
“你算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