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拿着。”
陆尘没说话,也没有马上接。
铁柱的手停在半空。那枚指南针在他掌心里,外壳反着窗口照进来的光,一道窄窄的光斑落在金属表面,顺着弧面滑下去。
“别问为什么。”铁柱说。
陆尘看着他。
“你自己不用?”
“用不着了。”铁柱说,目光落在指南针上,停了一下,“这东西跟了我好几年。以前在山上迷过路,全靠它找回来。现在用不上了。”
陆尘伸手接过来。
金属外壳在掌心微凉,铁器在室温下自然沉淀的温度,不刺骨,只是沉。表面光滑,边角的棱线已经被磨钝了,贴着掌心的纹路,服帖。
他握了一下,放进了外套内袋。
指南针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衬衣,金属的温度在皮肤表面缓缓扩散,先是凉,然后慢慢变温,最后和体温融为一体。但那个轮廓还在,硬质的,有棱角的,稳稳地贴在那里。
铁柱看着他放好,点了一下头。
“上次那个小孩,就是废品站对面那个。”铁柱说,“他昨天跟我说,想学认字。问我能不能教他。”
陆尘看着他。
“我说我也不会多少。他说没关系,能认多少算多少。”
“你教他。”
“嗯。”
铁柱没有再多说,转身继续分拣废铁。弯腰。拎起铁皮。抖灰。码好。
陆尘站了一会儿。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出去。废品站的门在身后。
阳光偏西了。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起一片枯叶,贴着地面翻转了几圈。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感知层贴着地面铺开。
偏南方向,暖白心跳依然稳定,脉动的节奏没有变。但他停了一下。
那个方向的偏移感还在。时隐时现,不是每次扫描都能捕捉到。像水面下的暗流,偶尔翻上来,带着一种错位感,然后沉下去。
距离没有变。数字没有变。变的是位置感,对岸的那盏灯,有时候偏左一些,有时候偏右一些,但中心点始终在同一个方位。
他又在感知层里扫了一遍。偏移还在,角度换了一个方向。
回到小院。推开门。屋里光线暗下来了。
他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到夹着油纸的那一页,油纸的轮廓隔着纸面微微凸起。翻过去,找到空白页。
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标注“偏南”,箭头指向纸面的右上方。旁边写了一行字:“偏移量,时隐时现,像潮汐。方向有变化,非恒定漂移。”
然后感知层扫过另外两个方向。
路灯,一点五公里。暖白,静止。
裂隙膜,深处。平整。
在笔记本上添了两笔,路灯·1.5km·暖白·静止,裂隙膜·深处·平整。
合上笔记本。
放下笔的时候,指尖碰到外套内袋,指南针的轮廓隔着布料微微凸起。
他坐了一会儿。
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光线由浅转深。外套内袋里,指南针贴着胸口。金属的温度已经和体温一致了,但那个轮廓还在,圆的,硬质的,在呼吸的起伏中微微移动。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微光映在脸上。
点开通讯录。老刀的名字在列表里。
打了几个字:“老刀,你那个”
光标闪了一下。看着屏幕,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
然后把那行字删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暗下来。
窗外,辅导站的灯亮了,暖黄色,在暮色中透出一小片光。
指尖隔着外套,碰到那枚指南针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