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山道缓步向前,陆承安刻意和他们隔开三丈距离,不远不近,目光始终在四周云影花树之间巡弋,不敢再像先前那样走在前头探路,把二人远远落下。
安宁挽着沈惊戈的手臂,指尖轻轻搭在他衣袖上,一路走一路沉吟,方才陆承安说起天魂犀径试炼的那些话,一遍遍在心底盘旋。沈惊戈任由她靠着,脚步放得极缓,安安静静,不去打断她的思绪。 走不多时,陆承安抬手一扬,一簇细碎星火自掌心飘出,点点微光向前飘去,他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沈将军,安宁郡主,前面不对劲。” “我感知到了阴气与死气,一路走来,这片花林之中从未有过这类气息,前方必有凶险,诸位多加戒备。郡主,将随身法器备好,那些符纸,危急关头能护住性命。” 他的语气郑重,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沈惊戈抬手握住焚炎剑的剑柄,目光落在剑身镶嵌的灵石上,心底暗自思忖。若是这枚灵石,能够和垚神赠予他的琉璃珠相融,焚炎剑便能施展出全部威力。 他终究只是凡人,灵石只能供给灵力,催动剑上真火,却承载不住功德之力。这个念头来得突兀,他自己都微微一怔,侧头看向身侧的安宁。 片刻后,沈惊戈开口:“陆师兄,前方既有危险,我想先歇一歇,再继续承接这试炼。” 安宁闻言,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哪里看不破,这理由实在蹩脚。哪里是他想要歇息,分明是不愿让她踏入未知的险境,刻意寻了由头暂缓前路。 陆承安倒是一愣,一时恍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安宁郡主一路行来都不曾言累,反倒是沙场出身的沈将军先说要歇息? 沈惊戈没有多余解释,径直走到路边一块平整青石上坐下,自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古籍,垂首翻读起来。 安宁对着陆承安轻轻耸了耸肩,示意他不必多想,便没有上前打扰沈惊戈看书,转而同陆承安低声说话。 说话间,安宁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打磨温润的护心镜,递到陆承安面前。 “这是天机阁前不久才交到我手上的护心镜,我还没来得及多用。可我想来,如今它放在你身上,比留在我这里更合适。” 她顿了顿,轻声细说:“惊戈身上有罕见鳞甲,又配麒麟护腕。林夕姐也说过,只要不是旷世奇毒,寻常攻伐很难伤到他。倒是你,陆师兄,修为虽高,可你同我说过,遇上先天境后期巅峰的对手,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修为从来不是决胜的唯一依仗。你比我更缺一件稳妥的保命之物。” “我早就想着把它转赠给你,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时机。我知晓你骨子里傲气,怕是不肯轻易收下馈赠。你随我们凡尘历练,数次为护我出生入死,金银俗物你又一概不放在心上。我一介凡人,也拿不出别的珍奇,今日,便是最好的时候,你收下吧。” 陆承安抬眼,先望向青石上静心翻书的沈惊戈,又落回安宁澄澈的眼眸,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护心镜。指尖抚过镜面精巧的纹路,心底暗叹,天机阁这一件法器构思果然精妙,往后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让凡悟好好参详其中门道。 他目光又飘向青石上的沈惊戈,好奇问道:“郡主,沈将军看的是什么书?我隐约能感觉到,那本书上面萦绕着神只的气息。” 安宁眼珠一转,模样俏皮:“哦,那大概是土地垚神送给他的功法秘籍,他平日里宝贝得紧,连我和林夕姐都不让多看。不过林夕姐手里也有湖神澂留下的古籍,她自己有,也就瞧不上他这本宝贝了。” 陆承安恍然一笑:“原来你们还有这般奇遇。只是倘若你也练会了这些神妙秘籍,往后将军可就没有机会英雄救美了。” 安宁白了他一眼,摊开两手,笑意盈盈:“兴许我是招神的体质吧!林夕姐跟我说过,垚神和澂神算不上什么大神,法力不算高,按你们修士的修为来论,大概也就先天期中后期的水准,你努努力,修为便能追上他们的法力。” 陆承安有些讶异:“我一直以为神明个个都有神君境的无边法力,想不到世间还有法力这般低微的神明。” 安宁缓缓敛了几分笑意,轻声解释:“垚神与澂神,神力都要靠着香火、功德维系。像澂神,早已无人供奉,香火断绝,慢慢也就消散了。” 陆承安听罢,若有所思,轻轻叹了口气:“原来还有这般缘由。看来还是我历练太少,往后要多到世间走一走,多见些不一样的道理。” 安宁话音落,指尖轻轻碰了碰刚佩戴妥当的护心镜边缘,声音压得很低:“送你护心镜这件事,别跟沈惊戈说,就当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然他又要没完没了唠叨,他啰嗦起来,我也受不住。” 说着,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面上藏不住一丝幸福的暖意。 陆承安望着她,会心一笑,轻轻颔首应下。 安宁敛了笑意,神色慢慢郑重起来:“陆师兄,我总觉得这条路,会和昭煦皇帝的旧事扯上关联,这件事,你要帮我一起查清楚。” 陆承安微微一怔,疑惑看向她:“郡主何以这般判断?昭煦皇帝的秘事,就连当朝国师钻研多年,都没能摸透内里门道,这片秘境怎会和他牵扯在一起?” “我踏入这片秘境之初,心底就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安宁抬眼望向山道深处翻涌的花雾,缓缓说道,“你仔细想想,沈惊戈安排人手组队,林夕姐划分各个小队行进的路径,听上去条理分明、顺理成章,可你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往常外出历练,向来是我、惊戈、林夕姐一道,王楚枫同青瑶结伴,你本该跟着孟长辰、凡悟一队才对。我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陆承安闻言凝神回想,下意识开口:“当初不是说秘境和幽冥宗渊源极深,每一队配一名幽冥宗弟子,方便辨认路径、规避凶险吗?” 这句话刚说完,他心头猛地一震,一股惊疑浮上眉眼,抬眼看向安宁。 安宁静静望着他,见他终于反应过来,轻轻点了下头。 “没错,组队的安排,从我们踏入秘境那一刻起,试炼就已经开始了。这是专门为我们量身定做的试炼。起初我完全没有察觉,直到方才遇见试炼幻化出来的另一个你,这个猜测才慢慢在我心里落地。” “所以方才一路上,你一直在思索的,就是这件事?” 陆承安低声问道。 安宁轻轻颔首:“这片空间,会在我们浑然不觉的时候,悄然引导、裹挟我们的念头。它能够幻化出我们熟识之人、熟悉的光景,我们之中任何人,都有可能被试炼具象化;试炼本身,也能化作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模样。林夕姐和孟长辰那边的情形我无从知晓,可在这条天魂犀径上,它会放大我们心底的执念、放大我们渴求知晓的答案。” “我一心想要探明昭煦皇帝尘封的往事,若是我持续心念此事,这条路,便会把我想要的答案送到眼前。你方才感知到的阴气与死气,前方等着我们的危险,多半就是新一轮试炼,而这试炼,极有可能和昭煦皇帝的过往紧紧相连。” 陆承安眉头紧锁:“郡主,你把这些猜想直白说出来,就不怕试炼的难度,会跟着我们知晓的线索一同暴涨?” 安宁侧头,看向青石上埋首翻书的沈惊戈,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你看那边坐着的傻将军,他怕是早就察觉到这个秘密了。他心底一直盼着能和我相守相伴,花前月下,如今,他不是如愿了吗。” 陆承安微微前倾身子,低声追问:“郡主,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这一切不对劲的?” 安宁清了清嗓子,然后才开口:“一开始我也没有觉察到异样,只是越想越觉得,沈惊戈安排的分组,看着合乎情理,内里却透着莫名。就说林夕姐,素来凡事都听他的,他说东,林夕姐不会往西。可他偏偏把林夕分到和青瑶一组,林夕姐竟半点异议都没有。还有王楚枫,和青瑶搭档已久,最后却归到孟长辰、凡悟那边,谁照应谁都说不清。唯独孟长辰跟着我们一队,看着还算说得过去,我和他本就有亲戚情分,他还欠我一桩事未曾了结。” 安宁眸光轻轻垂落,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抬起头,语速不快:“这片空间最厉害的地方,是它会不着痕迹地往人识海里灌入一段陌生记忆,潜移默化,叫人顺着它铺好的路做出选择。我和你们不一样,体内种着情蛊花的毒,在这片秘境里,我能隐约捕捉到身边每个人的情绪波动。” 她抬眼看向陆承安,继续说道:“方才我能分辨你是真身,除了那枚阴火符的印证,还有你情绪的起伏。方才我刻意试探你的时候,你真切生出惊疑、慌乱,情绪是活的。可试炼幻化出来的那个假陆承安,纵然复刻了你的样貌、记忆与学识,却没有这般鲜活真切的情绪。我能看出沈惊戈心底所愿已经成真,也是靠捕捉到他心底翻涌的情绪才断定的。” 陆承安听得怔住,嘴巴微张,一时说不出半句话。 安宁见他这副瞠目结舌的模样,轻轻嗔了他一句:“好了,别这么吃惊。我们西南一路同行,早就都是老搭档了,何必这般大惊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