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暗的密径深处,青瑶压着声音,望着前方骤然驻足的尸妖,眉头紧紧拧起:“林夕姐,我们已经赶了几炷香的路,这尸妖怎么忽然停下不肯往前走了?莫非前头藏着凶险?”
林夕的目光沉沉锁在那具人形尸妖身上,指尖虚虚扣着淬毒骨针,一刻不曾放松,缓缓出声:“这些尸妖是带着生前执念复生的,平日里啼鸣听着如同婴孩啼哭。此刻缄默不语,是已经察觉到前方的东西,不敢贸然惊动。我们当心些。另外,我们已经踏出命魂玄径的范围,你的探查术,如今可以放心施展。” 青瑶一怔,随口问道:“林夕姐,你不是养了蛊虫吗?何不放出蛊虫先行探路?” 林夕轻轻摇了摇头:“你忘了,这是一条专属于亡灵的道路。蛊虫乃是活物,若是没有得到这条路的许可,放出去要么彻底失控,要么当场消亡。” “那我们为什么能够安稳行走?” 林夕侧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提点:“我说妹子,我真的好奇你是怎么当上中级调查员的。遇上状况第一反应便是依赖我,不肯自己多琢磨,长久这般,早晚要吃大亏。我们能踏足此地,是得到了这群尸妖的默许。” 见青瑶眼底依旧满是疑惑,林夕自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药瓶,旋开瓶塞,放出里头一只通体鎏金的甲虫。甲虫刚离开药瓶,才在空气里爬了短短数寸,外壳飞快蒙上一层死寂的墨黑,四肢一僵,再也不动。 “看见了?没有被这条路接纳的生灵踏入,便是这个下场。” 青瑶看得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只觉得林夕胆子大得惊人,竟然敢跟着这群来历不明的尸妖,踏上这条亡灵密道。 林夕面上神色不动,心底却翻涌着别的思绪。 她清楚,青瑶早已打心底把她当成家人。 当年她和长风终究没能走到一起,可青瑶一直默默将她视作嫂嫂,只是从不说破。 正因为这份羁绊,林夕才越发忐忑 —— 青瑶跟着自己,远比独自出任务要凶险万分。她刻意维持着几分距离,不敢过分亲近,生怕哪一日,自己会连累了她。 青瑶敛去纷乱心绪,没有取出往日惯用的命符纸人,反手取出一叠乌黑的符纸,指尖翻飞,飞快掐起法印。 林夕一眼便认了出来,心头微惊。 这是二阁主的独门秘法。她从前只当青瑶只是二阁主麾下直属属下,此刻才恍然:青瑶虽不是二阁主亲传弟子,受的照料却和亲传无二。想来是长风的旧事,让二阁主对青瑶格外照拂,也难怪青瑶对二阁主死心塌地,原来种种缘由,早有伏笔。 “这是黑符。” 林夕忍不住出声,“青瑶,这般珍贵的传影符,你一出手就要用好几张?” 青瑶没有答话,凝神继续催动法诀。幽幽黑光自符纸上缓缓浮起,在二人眼前铺开一片朦胧晃动的光影,一幕幕尘封的景象,慢慢在黑雾里浮现。 林夕看着,只觉得一阵阵肉疼。传影符何其稀罕,就连大长老寻觅多年,也仅仅得到三张,珍贵程度远在传音符之上,青瑶此刻毫不犹豫,一连动用数张。 光影流转之间,青瑶的脸色骤然凝重:“林夕姐,这里危险至极,一道极强的禁制横亘在前,难怪引路的尸妖停步,它也感知到了禁制散出的威慑。” 这尸妖无法口吐人言,本就是两百多年前古赵国的将士亡魂,就算能开口,他们也听不懂当年的古语,只能依靠简单的肢体动作传递讯息。 林夕低声道:“无妨,我们只问是非。它点头便是是,摇头便是否。” 青瑶凝目望向光影之中,下一瞬,浑身猛地一震,声音都微微发颤:“不可能…… 怎么会是他?” 林夕心头一紧:“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是赵德全!” 青瑶死死盯住光影里那道身影,“林夕姐,这里怎么会出现赵德全?” “赵德全?” 林夕瞳孔微缩,“安宁一直在追查的那个内侍总管?你可别认错了。安宁只说他失踪逃走,从来没有说过他已经身死。” 青瑶没有应声,目光牢牢锁在虚影之上。 林夕沉声追问:“你凭什么确定此人就是赵德全?” “林夕姐,你忘了?当初那一批回春丹,源头就是赵德全送出来的。二阁主还特意吩咐我暗中调查他的底细,你难道忘了吗?” 林夕心头猛地一跳,过往零碎的线索在此刻串到一处:“我记得睿王同我说过,薛玉兰曾经和赵德全见过好几面,二人每次相见都闹得很不愉快。玉兰最后留给安宁一句提示,只有‘渡仙’二字。我琢磨许久,始终猜不透二者之间的关联。如今我们身在渡仙坛秘境之中,撞见了赵德全的影像…… 莫非玉兰口中的渡仙,指的就是赵德全?” 青瑶迟疑着开口:“会不会薛姑娘的本意,是回春丹和渡仙坛本就有所牵扯?” “若是这样,那薛玉兰,连同她父亲的身份,就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林夕眉头紧锁,视线重新落回光影里的人影,“可这里实在蹊跷。就算赵德全和渡仙坛渊源深厚,也不该刚好是我们跟着尸妖引路,就撞上他的影像。还有一点,这虚影里的赵德全,一身修士长袍,道髻高挽,哪里有半分内侍总管的模样?” 青瑶盯着那道身影细看,光影微微晃动,虚影的侧脸在黑雾里忽明忽暗。 “难不成他内侍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伪装?” 林夕缓缓摇头,目光转向一旁静静伫立的尸妖,压低声音:“先别急着下定论。我们问问它。” 她朝青瑶抬了抬下巴。青瑶会意,对着尸妖,一边用简单的手势比划,一边说道:“我说的对,你就点头;不对,便摇头。若是听懂我的话,先点一下头示意。” 尸妖猩红的眼窝微微亮了亮,像是在费力分辨、思索,片刻之后,缓缓点了点脑袋。 青瑶继续以灵气发问:“此人,是两百多年前便困在此地,还是后来才闯入渡仙坛?” 尸妖浑浊的眼窝微动,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两百多年前的亡魂。 青瑶心口一沉,继续追问:“他,是活着进来的?” 尸妖微微颔首。 林夕倒吸一口凉气:“毒害全太妃之后他脱身逃走,原来传闻不假,他确实还活着,并没有被人灭口。一个当朝内侍总管,竟然悄悄闯进了渡仙坛。” 光影之中,赵德全似是隔着幻象有所感应,忽然转过脸,直直朝着她们这个方向望过来。他明明只是传影符映照出来的旧影像,可那双眼睛,阴冷锐利,仿佛穿透层层黑雾,直直落在林夕和青瑶身上。 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带着恶意的笑意,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找死!” 青瑶咬紧牙关,拼命催动灵力稳住传影符,想要捕捉他接下来的话语。可就在这时,禁制的力量骤然震荡开来,黑光猛地剧烈一颤,好几张黑符瞬间焦黑卷曲,化作细碎飞灰。 传影画面,轰然碎裂。 “符撑不住了!” 青瑶急忙收回残余灵力,气息微喘,“禁制在排斥传影术,我们看不到更多景象了。” 林夕看向那具引路的尸妖,它此刻身躯微微发颤,周身死气翻涌不定,满是忌惮。看得出来,方才虚影里的赵德全,就连它都心生畏惧。 “原来如此。” 林夕低声自语,“尸妖不敢继续往前,不单单是畏惧禁制,更是忌惮禁制里面的这个人。赵德全躲在禁制之后,现在可以确定,他是活人,不是亡魂。” 青瑶攥紧了拳头,指尖微微发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要继续往前吗?” 林夕望向那道无形无质、隔绝前路的禁制,又看了看身侧躁动不安的尸妖,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瓶冰凉的外壁。 “这条路是尸妖带我们来的,它只把我们送到禁制之外。它能放行我们走到这里,却没有能力护我们闯过这层禁制。” 林夕抬眼,“赵德全就在里面。安宁苦苦追查的线索,就近在眼前。可只有我们两个人,贸然闯进去,太过凶险。” 她思索片刻,有了决断:“先不硬闯。我们问问尸妖,除了这一条路,还有别的路径绕到禁制后方吗?” 青瑶依言,再次以灵气向尸妖问询。 尸妖沉默许久,缓缓抬起枯槁嶙峋的爪子,指向侧边一处被繁花藤蔓遮掩、几乎难以分辨的细小岔道,紧跟着又轻轻摇了摇头。 林夕读懂了它的意思,轻声开口:“你是说,这条路是去往主殿的必经之路,我们绕不过去,是吗?” 尸妖又似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青瑶心头一沉,看向林夕:“林夕姐,怎么办,我们避不过去了。这个赵德全看着阴森可怖,尤其是那双眼睛,一看就绝非善类,我们要直接和他硬碰吗?” 林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禁制深处,眉宇间凝着一层困惑:“我不知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赵德全怎么会出现在这条亡灵道上,而且幻象里,他身处一间屋子之中。这条亡灵路上,怎么会凭空多出一间屋舍?这一点,我实在想不通。” 她抬眼看向尸妖,缓缓发问:“这个屋子,在古赵国将士困在此地的时候就存在吗?” 尸妖缓缓摇头。 林夕心头一动:“是他进来以后,才在这里建起的,对不对?” 尸妖点了点头。 青瑶闻言,惊声开口:“林夕姐,你还记得吗?这里的主殿,在这些士兵踏入秘境之时就已经存在,少说也有两百多年的岁月。可赵德全进来,至多不过数月光景。他孤身一人,是怎么在这片受禁制管控的渡仙坛里,建起一间屋子的?” 林夕没有答话,目光沉沉望向黑雾深处那道看不见的禁制,心底的疑团,越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