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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一径繁花,无路可回

陆承安抬掌,幽莹莹的绿色阴火自掌心缓缓腾起,火光清寂,不见寻常火焰的灼烈。

他手腕轻扬,一缕阴火顺着漫天流转的紫霞蔓延开去。

这火无烟无焰,感受不到半分滚烫的温度,只是静静流淌,掠过一串串紫藤花穗。

不过一刻钟,方才如梦似幻的紫藤花海尽数褪去。繁密花串、虬曲老藤、纷飞落瓣,全都在绿火漫过之后消融一空。

满目温柔绚烂一扫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萧瑟荒土。土石裸露,草木枯槁,四下孤寂冷清,方才那些迷人心神的盛景,尽数消散。

荒凉空地的尽头,悬浮着一道旋转的暗纹旋涡,边缘流转着淡淡的灰光,那便是通往径外的出口。真正的试炼,此刻才落到眼前。

陆承安侧过头,看向沈惊戈,声音沉静:“将军,你要从这里出去吗?”

沈惊戈凝望着那道旋涡,心底翻涌着纷乱的念头。出去,便可以离开这条天魂犀径,去往主峰,追查秘境之中埋藏的真相;可一旦踏出这一步,安宁便要永远困在此地,永无相见之日。他脑海里闪过方才花海之中,安宁起舞时温柔含笑的模样,一想到要将她独自留在这片孤寂荒芜的山道,心口便像被重物压住。几番挣扎,他缓缓摇了摇头。

陆承安又转眸看向身侧的安宁:“郡主,你愿意进去吗?”

安宁抬眼望向那不断旋转的旋涡,心底亦是万般纠结。她向往前路的真相,也清楚困在此处的代价,可她舍不得抛下沈惊戈。若是只有她一人脱身,往后漫长岁月,她孤身在外,每一日都会记起,是她丢下了心上人,独自求生。这份离别,她承受不起。安宁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也缓缓摇了摇头。

陆承安静静望着二人,不再多言,对着他们拱手深深一揖。而后转身,一步踏入旋涡之中。

灰光翻涌闭合,那道通往外界的通道,转瞬消失无踪。

沈惊戈与安宁并肩立在荒土之上,彼此伸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二人相视一眼,都没有开口说话,千言万语尽在沉默之中。

片刻之后,周遭的景象如同缓缓铺开的画幕,再度变换。

萧瑟枯土褪去,漫山遍野生出另一类花树。不是方才清雅的紫藤,一树树繁花层层叠叠,花色繁复浓烈,赤橙粉白交错,花瓣硕大饱满,花枝舒展,繁花压弯了枝桠。

风一吹,万千花瓣簌簌飘落,流光缤纷,比先前的紫藤花海还要绚烂夺目,美得摄人心魄,让人目光一经落上去,便舍不得移开。

沈惊戈侧头看向身侧的安宁,低声开口:“安宁,你后悔吗?”

安宁轻轻摇了摇头,抬眸望向他,语声轻柔:“我知道你会选择留下来,所以,我想陪着你。”

沈惊戈心头一烫,低声道:“你还有父王、母妃,还有皇帝表哥,睿王表弟,太后姨母,全太妃,国公爷一家,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安宁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眼底澄澈:“我也说不清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只是此刻,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沈惊戈不再言语,伸出手臂,轻轻将安宁揽入怀中。

红衣猎猎,衬着漫天缤纷落英。安宁靠在他肩头,安安静静,没有再多言语。微风穿过花林,卷起漫天花瓣,悠悠落在二人的发间、肩头。

绚烂花树之下,相拥的身影,融进这片恒久晨晓的温柔光景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呼喊,穿透花海,落进耳中。

“沈将军!安宁郡主!”

沈惊戈与安宁同时一怔,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是陆承安的声音。

安宁心头一紧,眉头蹙起。方才陆承安明明已经踏入旋涡离去,通道闭合,他怎么会再度出现在这里?安宁瞬间警觉,沈惊戈也察觉到异样,指尖悄然搭上腰间焚炎剑的剑柄,没有出声应答。

那道呼喊一遍一遍传来,语气带着焦急慌乱,听上去,像是和他们二人走散之后,正在四处搜寻。

安宁拉了拉沈惊戈的衣袖,压低声音:“惊戈,这声音不对劲,我有办法分辨真假。”

沈惊戈微微一怔,看向她:“你想到什么法子?”

安宁没有解释,只拉着他快步躲到一棵粗壮的花树后方,对着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自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正是陆承安先前交给她的阴火符。指尖一用力,她将符纸撕碎。

符纸化作一缕细碎灰屑,随风消散。

方才不断传来的呼喊声骤然戛然而止。

周遭一瞬间安静下来,可沈惊戈清晰感知到,一道身形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疾驰而来。他立刻握紧焚炎剑,剑身微抬,凝神望去,正要看清来人模样。

下一刻,一道身影踉跄冲到花树跟前,喘着粗气,气息凌乱,正是陆承安。他满头落瓣,衣衫微乱,神色狼狈:“郡主,沈将军,你们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安宁松了口气,轻轻碰了碰沈惊戈的胳膊,低声道:“惊戈,这个陆师兄,是真的。”

陆承安闻言一愣,满脸茫然,一头雾水:“什么真的假的?方才我在前面开路,走着走着一回头,你们两个人就不见了。我沿着山道来回找了许久,喊你们,你们也不回应,可把我急坏了。你们要是在这条天魂犀径里弄丢了,林夕姐知道了,定然会狠狠揍我的。”

他说着,语气里甚至带上几分委屈的哭腔。

安宁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慌乱无措的陆承安,忍了又忍,还是掩着嘴轻轻笑出声。

陆承安瞧见她笑,更是哭笑不得:“郡主,你还笑。你们不跟紧我,方才差点把我魂都吓没了。还好你方才撕了我留给你的阴火符,符纸感应触发,我循着气息,才终于找到你们。”

话音落下,陆承安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郁结在心的惶惑,终于稍稍散去。

沈惊戈收起焚炎剑,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绚烂的花林,方才那一场抉择、那道闭合的旋涡,仿佛一场恍恍惚惚的幻梦。

安宁定了定神,把方才花海之中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原原本本讲给陆承安听。

从那道旋转的旋涡、那一场只能一人脱身的抉择,到他拱手踏入通道、通道闭合,再到后来听见他的呼喊、撕符辨真假,悉数道出。

陆承安静静听着,脸上神色一阵错愕,半晌都没有出声,垂眸细细思索。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眼。

“原来如此,这才是天魂犀径的试炼正式开启。它要你们做出抉择,看你们是否愿意为彼此牺牲自身。很明显,你们过了这一重考验。你们二人愿意成全对方的心念,才让我们重回这条真实的山道。”

他顿了顿,目光郑重落在沈惊戈与安宁身上:“天魂犀径远没有这么简单,往后,定然还有别的试炼。将军、郡主,我们三人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就要看你们二人了。”

沈惊戈同安宁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安宁蹙眉开口:“陆师兄,你能不能说得再清楚一些?”

“命魂玄径考验亲情,地魂灵径考验友情,而这天魂犀径,考验的,是爱情。”

陆承安话音未落,安宁心头疑虑再起,不由得带了几分恼意:“陆师兄,你怎么会知晓得这么详尽?你该不会又是这条路幻化出来,专门考验我们的吧?”

陆承安连忙摆手,神色慌张:“不是不是,我不是假的!我知晓这些,是因为我师父二长老素来偏爱搜集这类奇闻异志。他平日里总吩咐门下弟子四处寻访、收集相关记载。他先前怀疑大长老另有隐情,也是读多了这类神鬼诡事才生出的猜想。”

沈惊戈和安宁听完这番解释,一时间哭笑不得。安宁抿了抿唇,继续说道:“你师父竟还有这般嗜好?幽冥宗位高权重的二长老,整日疑神疑鬼,这样真的妥当吗?论沉稳,反倒不如五长老。”

一句话,把陆承安噎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

一旁的沈惊戈见场面有些僵持,连忙开口打圆场。安宁微微撅起小嘴,褪去了平日里端庄冷静的模样,孩子气的模样显露无遗。沈惊戈忍着笑意,瞥见两人一个窘迫、一个气鼓鼓的样子,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笑压了回去。他轻轻拉了拉安宁的衣袖,又朝陆承安示意,让他继续往下说。

陆承安打量了安宁一眼,才接着说道:“我确实是真的陆承安。方才郡主撕碎我给你的阴火符,若是我是试炼幻化的虚影,根本不可能循着符纸气息找到你们。我们三人之中,唯有你们二人是情意相契之人,这条路的试炼,本就是冲着你们而来。后面还会遇上什么,我也无从知晓,接下来我们务必万分谨慎。”

安宁沉吟片刻,问道:“你知道这些隐秘,有没有告诉林夕姐,还有孟长辰?”

陆承安轻轻摇头:“不能说。一旦提前泄露试炼的底细,审判的难度会暴涨数倍。原本尚有一线生机的困局,极有可能变成有死无生的绝境。”

沈惊戈眉头微蹙:“那你如今告诉我们,难道不会触发同样的反噬?”

陆承安轻轻叹了一口气:“风险自然是有的。可若是不把缘由讲明白,你们一直疑心我是幻境所化,猜忌横生,后面的路只会更加难行。”

安宁脸上的愠色慢慢散去,神色归于平静:“陆师兄,我们信你。方才哪怕那是试炼幻化出来的你,它自始至终也没有加害我们。它只是把选择权交到我们手上,不曾刻意引诱,逼迫我们做出违心的选择。若是我们选错,也是我们自己的本心使然。”

陆承安闻言缓缓点头:“或许这条试炼之路,本就不是要赶尽杀绝,而是给人一线生机。”

他心底暗自思索,看来主峰大殿,是非去不可了。

等此番事了,他也得劝劝师父,不必对大长老抱有过重的戒备与敌意。大长老本就是幽冥宗的开创者之一。可转念一想,师父素来不是无事生非之人,他的顾虑,必然藏着苦衷。只是师父不愿把内情告知弟子,如同大长老很多事情瞒着林夕一般。想来这也是师父保全门下弟子的法子,一旦祸事降临,不知情,反而免遭牵连。

思绪收回,陆承安抬眼看向二人:“将军,郡主,我们继续赶路,还是暂且歇息片刻?”

安宁抬眼望向山道深处,轻声道:“走吧,陆师兄。这条路,已经回不去了,我们只能向前。”

陆承安心头一惊,不解她话里的意思,连忙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方才一路走来的山道,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一片繁花,隔断归途。

安宁望着那一片封死的来路,低声道:“它是要我和惊戈,放下回头的念头,坦然承接往后所有试炼。不能退,只能往前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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