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穿过结界。
孟长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铜瓶,拔开瓶塞,朝山谷方向轻轻一弹。 瓶口喷出一股烟雾,无色,无味,像一阵被风吹散的空气。 但林夕看见了——那缕烟里藏着极淡的紫,那是鸩羽的毒。 “这是......”林夕不解的问道。 “秘密,一时半刻说不清楚,等到时候就知道了。”孟长辰解释道。 林夕对这孩子内心是翻了个白眼,但是嘴上没多说什么。 坛内很静。 药味混着腐烂的气息,从每一间房舍里渗出来。外坛泥路上有黑色的痕迹,像血,却比血更稠。 林夕蹲下,指尖蘸了一点,黏得发凉,这是试药的痕迹。 房舍在黑影中排成两列,门都开着,没有灯。 她走进一间。 草席上有干涸的黑印。床边摆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溅着血。还有一只断指,青灰色的皮肤,指甲发黑,指骨从裂开的皮肉里露出惨白。 林夕握紧拳头,指节慢慢收紧。 她忽然想起在幽冥宗时给孟长辰擦身的那一晚,那孩子满身是伤,满身是毒。她看见他背上那些旧痕,不忍细看。 只记得指尖碰到他皮肤时,他颤了一下,他不说疼,可身体却在发抖。 那时她心里便难受。如今站在这里,看着断指、划痕、药人留下的痕迹,心底不由的产生一股无名火。 药蛊坛用活人试药,把人的身体当作容器,当作试验对象,简直是丧尽天良。 孟长辰站在房舍外,目光落在墙上的划痕上。 深达三寸,木屑翻起,指甲嵌入木纹。人在极度痛苦中才会抓出这样的痕迹。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 那抓痕很长,很尖,那是他在做药人时留下的。 身体不够强,便被试药,被毒打,被折磨。 他呼吸微乱,指尖发颤,却只说了一句: “继续走,别停。” 外坛守卫一个接一个晕倒了,刚才毒是用来迷倒这些外围的守卫。 孟长辰低声道:“外围没有机关。毒烟有效。” 林夕却皱眉。 那些守卫虽然不动,身体却是僵硬的。常人中毒,筋骨会软;他们却像被冻住一般,皮肤粗糙如树皮,青灰色的脸上,浑浊的眼珠仍直直盯着前方。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人的手臂,然后又检查了脉搏。 手臂冰冷,脉搏和气息全无。 “不对。”她说,“这些守卫不是活人。” 孟长辰走近,脸色一沉,他仔细打量这些守卫。 “是药人,半人半尸。原来的守卫应该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是药蛊坛炼出来的半人半尸。炼制的药人无痛,无惧,毒烟可能对他们无用,他们倒下是因为别的原因。” 孟长辰取出玉瓶,将黑色药液倾下。 药液落在药人守卫身上,发出滋滋声响。皮肤腐蚀,肌肉溶解,白骨露出。二十几名药人守卫逐一化去,地上只剩一个个焦黑的坑。 外坛西侧,陆承安已将火油泼在屋顶、墙壁和门窗上。 熊熊大火燃起,烈焰冲天,照亮半个外坛。 林夕站在东侧,掌心凝着绿瘴雾,她现在不必以真气细细操控,等会只需放出,便能腐蚀血肉。 但她没有急着用,后面还有战斗,她的神识能感觉到,中坛里有什么在活动。 片刻后,一队护卫自内坛走出。 十人,黑衣,腰挂刀,手持棍。面色青灰,眼珠浑浊,牙齿发黑,皮肤像老树皮,脚步僵硬。 林夕和孟长辰定睛一看,那些也是药人,孟长辰心中泛起嘀咕,这些守卫怎么都换成了药人,药蛊坛再怎么阴毒,丹蝎以前还是会用活人守卫,而现在全部都换成了这种炼制的药人。 药人守卫看见火光,不惧高温,竟直直冲向火焰后的他们,看来药人对活人的气息非常敏感。 林夕等他们靠近,掌心一翻,绿雾如蛇缠上。 滋滋声接连响起。 十具药人很快化尽。她掌心的绿雾尚未散尽,真气却仍稳着,留待后手。 火在烧,浓烟在山谷间弥漫翻滚。 绿瘴雾渐渐散去,外坛一时寂静。 片刻后,两道身影自内坛正门走出。 前面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瘦高,颧骨突出,脸偏长,下颌棱角分明。皮肤呈古铜色,眼神冷得像刀,看人时直勾勾的,令人不适。 他嘴唇极薄,嘴角总带着一点弧度,像在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黑色长袍料子厚重,似某种特殊皮革。腰间悬着许多玉瓶,瓶中盛着不知名的液体。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丈量过距离。 走到外坛中央,他突然停下。 身后那人,三十出头,是个女人,高个,骨架宽大,方脸,下颌骨明显。眉毛粗,眼睛小,瞳仁黑得发沉,看人时像两条蛇在暗处游动。鬓角已有些白,头发束成小髻。 她穿灰色道袍,袍上绣着银线蛇纹。火光映照下,蛇纹隐隐发亮,她的眼睛是紫色的。 和那个时候的鸩羽一样,浑身是毒。 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走到蝮珩身侧,站定。 房舍在大火中轰然倒塌,飞灰夹着火星四溅。 林夕直直看着他们,那个男人应该是蝮珩,给人的感觉是阴冷,旁边的女人是乌辞,她的感觉是阴鸷。这两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林夕立刻警觉起来。 蝮珩的目光落在孟长辰身上,孟长辰一身金丝银线的华服站在火光与毒烟之间,脸色苍白,手指微颤。 蝮珩和乌辞的眼神同时一动,他们认出来了。 “是你。模样倒是变了。”蝮珩道。 “你回来了。”乌辞道。 他们语气都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像看见一只本该死去的动物重新走回笼中。 “你既然脱离了长生教,还回来干什么?”蝮珩问。 孟长辰看着他:“我拿回我的东西,你不必知道的那么详细。” “听说你投靠了幽冥宗?”乌辞道。 “去了幽冥宗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孟长辰言语上一步也不退让。 “是不是在幽冥宗待不下去,想回药蛊坛了?可惜没你的位置了。”乌辞笑了,露出牙齿,轻蔑和讥讽挂在嘴角。 蝮珩也笑,弧度更深,眼神却更冷。 “你回来得正好,我们还想去找你,你倒是自投罗网回来了,快把丹蝎的秘药交出来。”蝮珩迫不及待的说道。 “不老实叫出来,一定让你吃尽苦头。”乌辞在旁边帮腔。 “什么秘药?你在说什么?”孟长辰问。 “不知道?”蝮珩冷哼。 “我不知道。” “编得倒像。” “我没有编,信不信随你。” “你毒死了丹蝎,还敢说没有秘药?”乌辞盯着他。 孟长辰道:“丹蝎的药他自己保管,说不定是他自己把药吃了。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秘药。” 蝮珩看着他,目光像淬过冰。 “我没耐心同你废话。既然送上门,就别想逃走。等把你抓到,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看你还不乖乖的把秘药交出来。” 孟长辰望着这个阴险的男人,手指不再颤,脸色也不再白,他现在需要尽量拖延时间。 林夕打量着乌辞那双紫色的眼睛,在琢磨这个女人的修为情况,林夕在想是不是要跟这个女人动手。 “这个女人看着面生。”乌辞淡淡道,“幽冥宗的人?你就带了她一个来,胆子倒大。你以为自己还是药蛊坛的坛主?” 孟长辰看向乌辞,语气不咸不淡,“这坛主,你们谁爱当谁当。我只想知道,高级缝合怪的药剂是你们两个弄出来的?看来实验已经成了。做个交易吧。你们把配方给我,我把老坛主丹蝎的秘密告诉你们。如何?” 蝮珩和乌辞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笑了,笑声很怪,是一种很阴险和轻蔑的笑声。 “你来了,还想走?”蝮珩道,“你以为这是哪里,幽冥宗?你想来就来,你想走就走!” 陆承安躲在一旁,没有出声,他在等时机,也在看动静。 外坛已烧去一半。中坛仍在火外,内坛更深。 三道门中,前两道已破,最后一道在内坛最深处,通向密室。那里有实验记录,有高级缝合怪融合剂的药理配方。 他要看清位置,等他们开始动手了,趁乱潜入取走记录和配方,然后放火离开。 蝮珩盯着孟长辰,声音很低,“你过来,交出丹蝎的秘密,我们好聚好散。不然,你死!” 孟长辰毫无表情的看着他,他在思考蝮珩的话中丹蝎的秘密指的是什么,看来蝮珩今天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谁都没有先动。 蝮珩和乌辞同时运转真气开启神识,扫向孟长辰与林夕。 神识掠过,两人眼底都浮起轻蔑。 “一个先天期的初期,一个后天境巅峰。”蝮珩道,“竟敢硬闯这里。” 乌辞冷笑:“看来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原来的坛主,真是活腻了。” 林夕也在打量他们。 一人先天境中期,一人先天境中后期。修为皆在她与孟长辰之上。 她不急着出手,看清了对方的修为,接下来要看对方有什么底牌。 蝮珩会什么毒,乌辞会什么蛊,他们还有什么底牌,她一概不知,贸然动手,只会落入下风。 孟长辰在这里待过。他比林夕更清楚药蛊坛的门道,林夕站着不动,是等着孟长辰下达号令,随时准备动手。 就在对峙僵持的刹那,乌辞眼中杀意骤起,竟不等蝮珩示意,骤然朝林夕发难。 林夕早有防备,抬手便戴上一双泛着冷光的银白防毒手套,周身真气流转,已然做好迎战准备。 可乌辞手段阴毒,攻势藏着后手,只见她袖中飞快摸出一枚青铜法器,指尖一捻,数枚燃着幽绿毒火的弹丸直直射向林夕面门。 林夕不敢硬接,立刻催动幽冥宗独门幽冥诀,身形化作一道淡影侧身急闪。 哪知乌辞早算准她的闪避路线,林夕脚下青石板骤然亮起暗红色符文,一座束缚法阵就地成型,牢牢锁死她的移动空间。 暗处蛰伏的陆承安将整场变故看得一清二楚,千钧一发之际,他再不隐藏身形,指尖引动阴火,一道粗壮漆黑火柱轰然砸在林夕身前一丈开外。 毒火弹恰好飞至此处,撞上阴火柱瞬间轰然炸开。 爆炸冲击波顺势碾碎地面束缚法阵,巨大推力裹挟灼热毒浪,将林夕整个人掀飞十余丈远。 危急关头,林夕腰间飞出一方薄如蝉翼的流云飞毯,自动铺展挡在身前,尽数卸去爆炸冲击力。 她落地站稳,周身毫发无伤,体内神阳金丹缓缓流转,源源不断温养五脏四肢,将零星侵入经脉的微毒尽数化解。 陆承安骤然暴露踪迹,暗处的火焰气息再也无法掩藏。 蝮珩与乌辞齐齐转头,目光死死锁定藏在废墟后的陆承安。 原定计划彻底打乱,孟长辰低声对林夕道:“计划有变,启动第二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