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四十二岁,在海特洛市钢铁厂上夜班,上了十九年。
他每天的工作是盯着三号高炉的仪表,看温度、看压力、看那排指针在刻度线上不紧不慢地晃。
这活儿枯燥,不累,就是熬人。
凌晨两点到四点是一天里最难熬的两个钟头,人困得睁不开眼,他靠抽烟、靠一台老收音机、靠偶尔抬头看一眼天撑过去。
那天是深秋的一个夜里。
石川从车间出来抽烟。
厂区在高炉南边,空地上没灯,抬头就是天——
海特洛市这两年空气质量好了些,天气好的时候,天上能看见不少星星。
石川靠在水泥管上,点了根烟,眯起眼睛看天。
这是他一天里最喜欢的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东西。
起初他没在意。夜空本来就不是全黑的——
有时云层压得低,有时是城市的光映在云上,颜色深浅不一,这很正常。
可那天晚上,他在天上看到了一块不一样的。
在海特洛市的东南方向——
他记得很清楚,就是那个方向——夜空深处,有一小片地方,比别处深。
不是黑。黑是有底的。
那片东西像是……一个没有底的地方,悬在天上。
石川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两秒。
那片地方,动了一下。
不是云在动,云不会那么动。那是一种很迟钝的、像有人在深处翻了个身的动法。
然后,深处的那个东西,也了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件事。他没有看见任何形状,没有看见任何眼睛。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后颈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的本能,刻在每一种活物骨头里的、比理智更古老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凭什么知道的。他就是知道:有东西在看他。
石川猛地低下头。
他掐了烟,快步走回车间,把门带上。里面灯很亮,机器嗡嗡地响,工友在骂骂咧咧地打牌。
他坐下来,喝了一大口茶,胸口跳得厉害。
他自己骂了一句,大半夜的,自己吓自己。
他重新盯回仪表。指针照常在刻度线上晃。
他渐渐平静下来。
他想,大概是自己最近没睡好。云呗,天上还能是什么,云彩厚了一块而已,风一吹就散了。
他刚才那一下,纯属疑神疑鬼。
他决定把这事忘了。
——他没有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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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班回家,石川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厂区的空地上,还是凌晨,还是那片天。
天上那片深色的地方慢慢浮起来,浮到和他视线平齐的高度。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因为那东西没有形状。它更像是一个位置,一个,只是那个正在看他。
梦里他很冷静。他甚至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应该看清楚一点。
于是他往天上探了探身子。
他看清了。
——在他看清的那个瞬间,梦就断了。
石川是被自己的心跳惊醒的。
清晨六点,床上,浑身汗透。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喘了很久。窗帘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是海特洛市灰蒙蒙的、平时让他烦的那种早霞。
他对自己说,只是个梦。
第二天,他病倒了。
不是发烧感冒那种病。
是那种说不上哪儿不舒服、但整个人就是不对劲的病。
他吃不下东西,一听见厨房的水声就心跳加速,走在街上,总忍不住抬头——
从街上抬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他请了假。
第三天,他又忍不住,在傍晚的时候上了一次自家楼顶。
这一次天很好,晚霞烧得通红,一点点云丝都没有。
石川在楼顶站了一会儿,东南边的天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松了一口气,转身要走——
然后他后背一凉。
有什么东西,在那片天空的深处,动了一下。
他不敢抬头。他一路快走,下楼,回家,把所有窗户的窗帘都拉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就是觉得,天上有东西不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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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的妻子是海特洛市的一名中学教师,姓陈。她发现丈夫不对劲是在第三天晚上。
石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帘全部拉着,灯开着,但人不看电视、不看书,就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那是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了?陈老师问。
没事。石川说。
你这几天都没睡好。她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他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明天去市医院看看——
别看那边。石川忽然说。
陈老师愣住:什么?
窗户那边。石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别往窗外看。它在外面。
陈老师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眼神。不是害怕——害怕的人眼睛会躲。
他的眼睛里没有躲,他只是很确定地,看着一个她看不见的东西。
就像一个人看着自己家里的墙,告诉你墙后面站着一个人,而那个人——
只有他看得见。
谁在外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石川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正地看向她。
你说,他很认真地问,外面那东西,是不是比昨天更近了一点?
陈老师的手,慢慢从他额头上收了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因为在她眼里,窗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海特洛市的夜色,和东南方向天边那几颗很淡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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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的事,传到伊波恩,是在第五天。
报上来的不是陈老师,是异象管理局。
那天下午,艾尔菲德局长的通讯接进伊波恩主楼,语气比以往更凝重。
海特洛市分局报上来一件异常。她说:
市钢铁厂一个夜班工人,三天前开始出现严重的视幻和惊恐症状,拒绝出门,拒绝开窗,反复说天上有东西在看他。家属已经联系上了市医院精神科。
通讯里顿了一下。
本来这算普通的医疗事件,不该报你们。艾尔菲德说,但今天早上,分局的人去了他家一趟。
看到了什么?接话的是柄。
他们什么都没看到。艾尔菲德的声音很轻,但出来的时候,分局三个探员,都在门口站了很久。
站了很久?
抬头。艾尔菲德说,三个人,都抬着头看天,看了大概两分钟。事后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看。
阿德勒是在旁边听的。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艾尔菲德局长,这几天,海特洛市还有别的类似报告吗?
通讯那头安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