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蚀在伊波恩的第二天,什么都没做。
她浮在自己那间屋子里,面向窗户,一整天。
窗外的云海从金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青色,最后沉进暮色里。
她不困,她不需要睡眠——
但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该做什么这件事了。
在天上的时候,她只需要。
她看过太多东西。她看过海特洛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看过雨天里有人把伞让出去一半,看过打架、见过分离、看过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哭。
这些她都看得到。她悬在那里,像一面挂在九天上的镜子,什么都照进去,什么都不留下。
那天下午,阿德勒来敲了一次门。严格说,是站在门外喊了一声。
日蚀小姐?在吗?
在。
……好。
门外那个声音顿了一下,那个,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你要是想去的话——
刃先生每天早上都在那儿。楼里很多人早上会过去。
阿德勒说完,补了一句:当然,你不去也行。这只是……告知。
他脚步走远了。
日蚀在窗前浮着,没有动。
到了傍晚,她终于从窗户边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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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了训练场。
但她没有进去。
训练场在山顶的平台上,四面敞着,只有一道矮矮的石栏。
日蚀浮在石栏外面——那道矮栏对她来说和没有一样,她也不需要落地。
她就那样悬在平台外侧、比石栏高一点点的地方,金色的长发被晨风吹着,贴着云海的边缘。
那天早上六点,刃到了。
她隔着一段距离他。
看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看他在场地中央一个人做操——扩胸、压腿、转身,动作很慢,很普通。
看一个浅蓝色头发的女孩拎着魔杖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凝出一颗水球。
看刃伸出食指,在水球上弹了一下,,水球炸开,淋了那女孩半条袖子。
日蚀看得出神。
她在天上看了那么多年,看过的东西很多,可她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一个人教另一个人做事。
那种距离很奇怪——近到她能看清他弹水球时指尖的力道,远到他还不知道她在这里。
她看了整整一个早上。
六点四十分,人群散了。刃拎起外套,往走廊那边走,走到平台边上,脚步顿了一下。
日蚀屏住了呼吸——如果她需要呼吸的话。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朝她悬着的那个方向,很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日蚀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
可她知道自己没看错。
——他早就发现她了。
那天之后,日蚀每天早上都来。
她还是不进去,还是悬在那道石栏外面,还是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
第二天,她看见刃教那个女孩凝水,用了不一样的练法。
第三天,她看见刃跟一个穿红衣服的冷脸女孩说了几句话,那女孩收了招式,点了点头。
第四天,她看见刃拎着保温杯站在场地边上,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云海,站了很久。
她每天看的人都不一样,做的事也不一样。只有一样是永远一样的——
他每天都在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就是那天在海里,他站着的位置。
日蚀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四天。
到第四天早上,散场的时候,她终于往前浮了一点,浮到了石栏的里面。
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把自己,挪进了那道矮栏以内半尺的地方,然后停住,看着空下来的场地。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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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
训练场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洛琪希在最边上,袖子又湿了一半,正在跟刃重复昨天那套只凝一颗、只留一颗的功课。
刃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偶尔点一下头。
另一头,薄荷正拉着真红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讲昨天十八楼新搬来那位会发光的小姐,讲得眉飞色舞。
奥涅伊洛伊站在旁边,抱着一个医药箱,认真地听,偶尔问一句她有没有不适反应。
晨风很清。云海翻着碎浪。
刃喝完最后一口水,把保温杯放在台阶上,转过头来——然后就停住了。
门口,浮着一个金色的东西。
她今天来得很早,比谁都早。这一次,她没有停在石栏外面——
她浮进了门槛,停在了门里。赤足离地半尺,金色的长发垂到脚踝,通体笼着一层很淡的暖光。
晨光是从云海那边斜斜照过来的,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又像是本就在发光。
她的面容——那片空白的、安宁的、没有五官的地方——正朝着训练场里。
朝着刃站着的位置。
全场安静了下来。
洛琪希的水球地散了。薄荷松开了真红的手臂,小声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连奥涅伊洛伊都停了笔,抬起头。
日蚀在门槛外浮着,没有动。
她着那个人。
那个人比她记忆里的样子,要近得多。
那天在海面上,他离得远,隔着一整片被染成墨色的海,她只能看见一个银白色的点,在半空里跟一个比她大几十倍的东西搏斗。
她那时候想,他一定很小——一个人,对着巨大的黑暗,怎么看都是小的。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离她只有十几步远。
他手里没有刀。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长袖,袖子挽到小臂。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早上出来锻炼的、安静的中年人——如果忽略他那头银白色的短发,和那双太安静的眼睛。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响了起来。
>你。
——只有一个字。
刃没有回答。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薄荷注意到,他握着保温杯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
日蚀往前浮了半尺,进了门槛。
> 你那天,在海里。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字句简短,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水里落下来的石头。
> 我看见了。
刃还是没有说话。
场上没有人敢出声。洛琪希站在最边上,握着魔杖,一动不动。薄荷把嘴巴捂得更紧了。真红皱起眉,往前一步,被薄荷一把按住。
日蚀又往前浮了一点。她离刃只有五六步了。
>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她说。
> 那天,你为什么会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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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这两天一直在想的事。
她在天上的时候,见过很多人打仗。
她见过怕的、恨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打的。
她见过有人为了钱,有人为了名,有人为了活着。这些她都能看懂。
她看不懂的是那天的刃。
那天,所有人都在退。那片海黑得看不到底,裂缝横在天和海中间,黑雾像瀑布一样倒下来。
她站在原地,本能地——不是勇敢,只是看不下去了——往上冲了过去。
而那个人,那个比她矮得多、离得更远的银白色的人,比她更早地,站在了黑暗前面。
他那时候是知道自己会输的。
她看出来了。她看得出来一个人是不是打算活着回去。
那天那个人的整个背影都在说一件事:我可能回不去,但这东西得有人站在这里。
——这是她在天上那么多年,第一次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她要问。
她要亲自问。
她从天上来,摔进海里,卡了两年的公文,如今站在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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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看着她。
训练场上静得只剩风声。
他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握着保温杯,此刻空着。然后他把手放回身侧,抬起头,看向她。
你问的是那天。他说。
> 嗯。
那天我上去,刃说,不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能赢。
> 我知道。你打不过他。
刃点了下头,语气很平,那时候我确实打不过他。我也知道打不过。
场上的空气紧了一下。洛琪希的瞳孔缩了缩——她在深渊长大,深渊教她的是:**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时候,就不要上。** 而这个人,在明知要死的情况下,还在往上走。
我上去,是因为我身后有人。刃说。
> 有人?
刃说,那天在海特洛市往东的方向,住着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