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还拿着那份《登记表》,本来是要问她姓名、来历、状态的——官方流程规定的顺序,一步都不能少。
可他走近了,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因为她没有嘴。
他愣在那里,那份《登记表》举在半空,像个笑话。
……你好。他最后说,我叫阿德勒,是这里的管家。你……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日蚀微微偏了一下头。
然后他心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很轻,很干净,像有人在一片很空很空的地方,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能。
阿德勒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那……你叫什么名字?
>日蚀。
……好。阿德勒在登记表的姓名一栏,写下了这两个字。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她头顶那道破碎的黑环,又看了一眼她胸口那个滴墨般的太阳。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是他这三年里写过的、最准确的一个名字。
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吧。他随口说了一句。
日蚀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那个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比刚才更轻。
> 我不知道远不远。
> 我掉下去了。
> 有人把我捞上来。
阿德勒握着笔,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手里的《登记表》上还有一栏:
。
他想了想,没有写地狱维度裂隙,也没有写悬于九天。他在那一栏里,只写了三个字——
捞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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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妮是从三楼下来的。
她本来只是下来找小吱修她那只讨债人怀表的上链器——
怀表最近有点走慢,小吱说下午给她修。
可她在楼梯口看见阿德勒站在城门口,旁边立着一个发着微光的、赤足的、通体金色的女孩,就停住了脚。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那个女孩没有脸。可蕾妮盯着她看的时候,胸口里的某一块地方,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不是记忆。
她记性不太好,忘了,她忘了一年前那个下午,记不起那片被染成墨色的海,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跳下去的。
那件事对她来说,只是档案里的一行字:由在场者蕾妮下水救回。
——但她的身体好像记得。
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越来越慢。
走到近前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离那个金色的女孩只有两步远。
日蚀也着她。或者说,她那片空白的面容,转了过来。
然后,那个声音在蕾妮脑子里响起来。
> 是你。
蕾妮一怔。
> 那天海里的,是你。
蕾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不记得。她真的不记得。
可那个女孩说的时候,她的眼睛——
尽管她没有眼睛
蕾妮却觉得自己被认出来了。被一个两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的人,认出来了。
……那天,蕾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喊我了吗?
日蚀安静了一会儿。
> 没有。
> 我掉下去的时候,已经有力气喊了。
> 我只想着,那边还有光。
她头顶那道破碎的黑环,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一件很久没戴过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冲过去?蕾妮问。这句是档案里那个阿德勒没答上来的问题,此刻被她问出来了。
那天,所有人都在退。
日蚀没有立刻回答。她就那样立在那里,一张空白的脸,微微仰着,像是在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在上面看了很久。
我看过很多人打仗。他们有怕的,有恨的,有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打的。
那天不一样。
那天,那个拿刀的人,是知道的。
他知道自己会输。他还是上去了。
我在上面看了很久很久。第一次——
我想知道,站在他旁边,是什么感觉。
说到最后一句,那个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
蕾妮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日蚀的手很轻,几乎不像实体。可蕾妮握住了。
下来吧。蕾妮说,你已经站到这边了。
日蚀低头——如果那片空白可以叫的话——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然后,那个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点别的东西: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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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十八楼的灯第一次亮到很晚。
伊波恩的规矩是
谁后来,谁往高处住,十八楼原本只有蛇喰梦子一个人住,安静得像个仓库。
洛琪希前几章刚搬上来,住在走廊东头;日蚀今天到,被安排在了西头。
一位是从地底裂缝里爬上来的、永远回不去家的深渊少女。
一位是从天上摔下来的、连自己救过谁都记不起来的太阳。
她们两个人的门,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
晚上,洛琪希端着一碗热水,站在走廊上,往西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底下,透出一线很淡的金色的光。
她不知道那位新邻居是从哪来的。但她认得那种光——
那不是屋里的灯,是从人身上透出来的。
她在深渊里见过很多种光,有磷火一样的、有烧起来一样的。这种光是第一次见。
这种光芒很暖。像很久很久以前,记忆里的、真正属于天空的那种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了。
走廊又安静下来。
西头那间屋子里,日蚀浮在窗前,看着外面翻涌的、银白的云海。
她头顶的黑环轻轻转着。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那样着——她想要记住这个地方的样子。
因为她已经决定了。
这里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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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同一个夜里,云海最深的边缘,那片比别处深了一点的黑暗,又轻轻地、像呼吸一样,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动得比昨天久了一点。
它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朝着灯火通明的伊波恩,了一眼。
它不知道那栋楼里,今天新住进了一个金色的、没有脸的东西。
——深渊还没学会一件事:
光,也是会自己走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