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勒这辈子经手的公文,能从伊波恩一楼一直排到云海下面去。
他自认是个专业的管家——
专业的管家不该对任何一份公文有情绪。委托单、采购表、报销单、事故报告、伤亡名单。
纸面上写什么都只是纸面上的字,他要做的是把它们归好类、盖好章、发出去,然后忘掉。
但今天上午,他破了个例。
他盯着一份公文看了整整十分钟。公文不长,通篇是标准的官方文体,附件附了三张。
第一张是《异象个体登记表》,第二张是《收容状态变更申请》,第三张是一份……《情况说明》。
那份《情况说明》的正文只有两行:
> 兹有异象个体,于地狱维度裂隙事件中脱离原定观测轨道,经异象管理局现场处置组判定:**状态由悬于九天·未接触变更为已接触·待安置。**
>
> 因该个体处置流程涉及跨部门协作,本申请自事件发生日起逐级上报,现予批复。
阿德勒翻到最后一页,看了落款日期。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批复日期是上个月。**
——**事件发生日,是两年前。**
他把眼镜又戴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没看错。
一份公文,从事件发生到批复落地,走了整整两年。理由也写得很清楚:跨部门协作,逐级上报。
他慢慢放下公文,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阿德勒在伊波恩干了三年管家,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见过委托人在报酬上磨三天价,见过外来的异象猎人把分部当旅馆住,见过暴雨天有人抱着湿透的委托书在门口哭。
他自认脾气好到可以用来测量温度。
但跨部门协作这四个字,还是让他在这个上午,罕见地产生了想给公文写批注的冲动。
他想写:一个太阳坠进海里的时候,你们在开会。
他当然没写。他把笔放下了,因为门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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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的是埃德嘉,医护组的,手里拿着一份体检记录。
阿德勒,十八楼那位……新来的,体检做完了。
埃德嘉把记录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摊开的公文,你看什么呢,脸色这么差。
看一份批复。阿德勒说,批复的意思是,我们这里马上要来一位新住客。
好事啊。
这位新住客,一年前就摔在我们旁边的海里了。
埃德嘉沉默了两秒。
……你说的是哪位?
阿德勒把那份《情况说明》推过去,异象个体。地狱恶魔的那场仗,你们医护组当时不在现场——
但你应该听塔吉多说过。
埃德嘉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她不在噗卡乐园的近海。但塔吉多后来跟她形容过那天的海:漆黑一片,那是一种不该出现在白天的黑。
他说那道百米长的裂缝横在天和海中间,黑雾像瀑布一样往下倒,倒进了海里,把整片海染成了墨。
他还说,那天从漆黑的裂缝里,冲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金色的东西。
那也是那天唯一一个,光明朝着黑暗冲过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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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勒是后来才补全那件事的全貌的。
他不是当事人,他手里只有档案、报告,和塔吉多那句语焉不详的、带着后怕的描述。
但这份公文逼着他把那天的档案又翻了一遍,于是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天的记录——
噗卡乐园东侧近海。第五恶魔撒旦解封。
档案里写着:漆黑的维度裂隙横亘海天之间,黑雾如瀑布倾泻。
撒旦自裂缝中降临,巍峨巨人,赤裸古铜色的上身。
皮肤上爬满熔岩脉络般的暗红魔纹,一对巨大的漆黑犄角向后弯曲,猩红竖瞳。
档案里也写着:刃到场。
他褪去外衣,右手握着一柄狭长的黑色太刀,站在半空中。
对着那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比他大了几十倍的巨人,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人反复引用的话。
> 嘛,地狱里穷的连衣服都穿不起吗。
后面的事,档案里写得很简略:刃与撒旦鏖战,最终完成封印。代价是刃战死于此役,后被穿越管理局救回。
——档案里没写的,是那天海面上还有第二个身影。
阿德勒翻到附件第四页,那里有一段用不同字体补写进去的记录,来自当时的现场处置组:
> 附记:在刃先生接敌前后,观测到一名此前登记为悬于九天·未接触的高位异象个体,脱离观测轨道,主动向裂隙方向移动。
该个体未响应现场任何呼叫与引导,其行为被判定为自发介入。
>
> 该个体自脱离轨道起,能量读数持续攀升,短暂超过了现场环境读数上限。随后该个体与第五恶魔发生接触,其全部能量在极短时间内被吞噬。
>
> 处置结论:该个体在能量耗尽后坠入近海,由在场者蕾妮下水救回。
阿德勒指着最后那一行,给埃德嘉看。
救她的,是蕾妮。
埃德嘉点点头,又摇头:蕾妮那时候……
那时候蕾妮也在场。阿德勒说,她自己还没有自保的能力,做事全凭本能。那天她看见海里有东西掉下去,就直接跳下去了。
他们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把云海吹得沙沙响。
阿德勒。埃德嘉忽然说,你觉得,她为什么冲过去?
阿德勒想了想,说:档案里写的是自发介入
我知道。我问的是为什么。
阿德勒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情况说明》重新摞好,压进文件夹里。
她是一个异象。他最后说,高维异象。档案里管它们叫悬于九天——
就是那种,在天上看着下面,什么都不管的存在。
那天所有人都往后退,只有她往上冲。而且冲过去的时候,她自己可能就是唯一一个不用打这一仗的人。
他把文件夹合上。
我猜……他说,她只是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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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阿德勒在楼下等的不是新住客,是一封新邮件。
邮件说:异象个体的移交手续已完成,将于今日送达贵处。请提前安排安置。
——连个准确时间都没有。
阿德勒对着两个字,第三次揉了自己的鼻梁。
他跟埃德嘉说了这事,埃德嘉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较真。
我不是较真。阿德勒说,我是在想,一份走了两年的公文,最后通知我的方式,是。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一个坠海的太阳,卡在了异象管理局的公文流程里。竟然还卡了两年。
没有人告诉他,那天海里有东西掉下去,有没有人记录下它掉下去时是几点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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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蚀是在傍晚到的。
伊波恩的城门开在北面,门外是无边无际的云海,日落时,云海被染成一片烧起来的金色。日蚀就是从云海的边缘,慢慢浮上来的。
她不是走上来的。她悬浮着,赤着足,脚底离地大约半尺,通体笼着一层很淡的、暖金的光。
金色的长发垂到脚踝,在风里轻轻飘。她整个人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段被人按了暂停的黄昏。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那是一张安宁的、彻底的空白。
她并不低头看路,也并不朝任何人看,只是那样微微仰着,好像已经习惯了用别的方式这个世界。
她的胸口,有一个滴墨一样的黑色印记,形状像太阳。
她的头顶,悬着一道破碎的黑色环——像是谁把一圈黑,套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太阳上,然后砸裂了它。
那是她的名字。她整个人,就是一次日蚀。
阿德勒第一个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