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他说,吃完再谈。
女孩盯着那个食盘,又盯着他,又盯着食盘。
热汤的气味飘过来的时候,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这位在深渊的暗河里逃了不知多少天、靠着雨水和苔藓活下来的女孩,所有的警惕被一碗汤的气味冲开了一道缝。
她没有道谢,没有放下手。她走过去,蹲下来,一只手还凝着水,另一只手拿起面包,咬了第一口。
然后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食盘边上。
她哭得很安静,一边哭一边继续吃,好像吃饭是比哭更重要的事。
谁都没有说话,薄荷的眼睛红了,柄别过头去看窗外,刃就站在原地,等着。
等她吃完,等她哭完。
很久之后,女孩放下盘子,用手背抹了把脸,站起来,朝着刃,深深低下了头。
对不起,刚才失礼了。她的声音因为哭过而发哑,措辞却出奇地郑重,我叫洛琪希。从深渊来。
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刃:
追杀我们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从你们头顶上那扇门里,出来的?
刃说。
那些东西,洛琪希的手指微微收紧,杀了我的父母,和我的弟弟。
走廊里很安静。
我们那里管它们叫。她说。
深渊里的每个人,从小就被教一句话——跑的时候,不要回头看光。因为我们的世界,没有光。
她看向走廊尽头的窗。窗外,最后一线晚霞正沉进云海。
刚才在草坪上,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光。
那天晚上,议事厅。
洛琪希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的温水。
她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段一段地讲出来——深渊的地貌,暗河的走向,蚀骸的习性,它们怕什么,追猎的时候用什么定位。
她讲得很慢,很清楚,条理分明得不像一个刚逃难出来的人。
这些,讲完之后,普瑞赛斯看着记录,缓缓开口,我们打了三场战役,都没有掌握过。
因为你们打的都是它们派出来的。洛琪希说,我在它们的老家活了二十年。
她转向刃,那双蓝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从警惕变成了某种更硬的: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在和它们打仗。但我请求一件事。她站起来,握住随身的魔杖。
让我也参加。我会水系魔术和治愈魔术,咏唱我可以压到很短。我的魔力总量不算大,但对付那些东西,我不拖后腿。
刃看着她。
你知道这里很危险吗。他说,头顶那扇门,还没有关。
我的家已经没有了。洛琪希说。她的声音没有抖。
裂缝关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的人只有一个选择——把以后活好。
她看着刃,一字一句:
以后要活好的话,我想和你们,站在一起。
刃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浔:客房收拾出来了吗?
早收拾好了,浔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家人的规格。
刃接过文件,在上面签了个名,推回给洛琪希。
欢迎来伊波恩。他说,每天早上六点,训练场,如果你来——我教你压魔力。
洛琪希愣住了:压……魔力?
你的咏唱很短,刃站起来往外走,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但你的水,浪费得很多。
散会的人都笑了。
洛琪希握着那份还带着体温的文件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肩膀上压了很多年的那点东西,好像轻了一克。
深夜,客房。
洛琪希洗过澡,坐在窗边。窗外是夜色里的云海,远处有零星的星,云的表面泛着极淡的银光。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一点水珠在她掌心凝聚,被窗外的星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一颗很小的、只属于她自己的月亮。
在深渊的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暗河边上凝一颗水珠。
因为整个世界都是黑的,只有她掌心的水,会反光。
她轻声说,妈,小弟。
我看到光了。
她把手收回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抖了很久,慢慢平了。
窗外,两万米的高空,黑色的门安静地悬着,和三公里地底的白点,一黑一白,隔着整座城堡遥遥相望。
伊波恩的灯,一层一层地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