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门打开的第三天,伊波恩地底的白点,扩大到了一米直径。
普瑞赛斯的监测屏挂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两个圆并排放着:
天上那个黑的,脚下这个白的,同步长大,像一双正在睁开的眼睛。
楼里人路过都要看一眼,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一点——黑的在来,白的也在来。
这天下午,白点抵达了临界值。
裂开的位置在公园,草坪正中央。
没有预兆。白色的光从土里透出来的那一刻。
正在公园里修剪花枝的薄荷只觉得脚下一震,草坪中央鼓起一个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土里破壳而出。
她后退三步,手里还捏着花剪——
土层裂开。
一道纯白的光缝撕开,不是天上的深渊之门那种缓慢的扩张,这道裂缝开得又快又急,像一声憋了很久的哭喊。
光缝里跌出来一个人影,落在草地上,滚了半圈。
裂缝在她身后合拢,快得像从没开过。
草坪上安静了两秒。
那个身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浅蓝色的双麻花辫散乱地铺在草皮上,一顶黑色的宽檐魔女帽滚落在一边。
她的衣服是旅装的样式,磨得起了毛边,左肩的位置裂了一道口子,不是新的。
薄荷小心地凑近:
那个——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我们这里有医务——
女孩猛地抬头。
那是一双极蓝的眼睛,蓝得像最深的湖底。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湖,只有绷到极限的警惕。
她翻身、后撤、抬手——整个过程不到半秒,一道水墙在两人之间拔地而起,弧面绷紧,水光流转。
没有咏唱。连一个音节都没有。
薄荷被水墙的边缘扫了个正着,浇成了落汤鸡。
她举着花剪愣在原地,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好厉害的水。她由衷地说。
水墙后面,女孩维持着施法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视线快速扫过这个:
头顶——
头顶居然有东西,那是一个巨大的、发亮的、悬在很高处的圆盘。
脚下是柔软的、绿色的、踩上去会陷下去的草;空气里有一种味道,潮的、暖的、活的。
她见过水,深渊里有暗河。但她从没见过——
光。
女孩的目光越过水墙,越过薄荷,投向天空。
云海被夕阳烧成熔金,一层压着一层,从她站的草坪边缘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金红色的光泼在云面上,泼在她的脸上,暖的。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水墙都维持不住,哗啦一声垮下来,浇了她自己一身。
薄荷赶紧上前。
真没事吗?你浑身都湿了——啊,我也是。哈哈哈哈。
女孩呆呆地被她拉着走。这个浇成落汤鸡还在笑的陌生人,拉着她往一座巨大的、石造的、飘在云上的城堡走。
一路上这个陌生人说了很多话,语速快得像不会停:
这里叫伊波恩,我是薄荷,一楼住,你从地里出来的是吧,没事,二月底也有个从地里出来的,不是,好像那个不算……
女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看光。
天台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刃正在看战报。
柄的声音在后面,公园里出来个人。从那个白点里。
刃转过身。
楼梯上,薄荷正领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蓝发女孩往上走。
女孩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像在确认地面会不会消失,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左看右看,把走廊里的一切都看进眼里——
墙,灯,门牌,走过的人。她在警戒,也在记录。
刃见过这种眼神。在战乱的地方见过,在他的格赫罗斯岛上见过。
那是在随时可能死的环境里活下来的人,特有的眼神。
女孩也看见了他。脚步停了。
银白色的短发,很高的个子,站在走廊尽头的光里。女孩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尖已经有水汽在凝。
刃没有靠近。他在五步之外停下来,很自然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低于她,然后把手里拿着的东西,轻轻放在了走廊的地板上,往前一推。
一个食盘。烤面包,热汤,一杯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