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赫罗斯岛的南边,隔着一段没有船肯走的航线,卧着一座孤岛。
岛的形状像一颗被咬缺的牙,四周的礁石一年到头泡在白沫里。海图上,这片水域只印着两个小字:禁区。
禁区正中央,立着一座城堡。
外人若能远远看上一眼,多半会失望——没有黑雾,没有哀嚎,没有悬在半空的魔物。
石墙上爬着经年的藤,院子里晾着浆洗过的白床单,风一吹,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像这座城堡在缓慢地呼吸。
守卫森严是真的。但那份森严对准的从来是岛外的世界,而不是岛内。
这座城堡的日常安静得近乎散漫,仿佛它的主人确信一件事:
能踏进这道门的人,没有一个是他需要提防的。
黄昏时分,厨房里亮着暖黄的灯,飘出一缕极淡的、说不清是焦还是香的气味。
伊南娜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神情郑重得像在主持一场加冕。
她今天要挑战的是一条鱼。一条早上刚从礁石缝里钓上来的、本该拥有大好前途的鱼。
此刻,那条鱼的前途看起来不太妙。
锅里的油已经冒了第三次烟,鱼身贴在锅底,粘得很有诚意,边缘正以一种艺术家都自愧不如的姿态卷曲、发黑。
伊南娜手持锅铲,眉头紧锁,正与它进行一番哲学层面的对峙——
她坚信自己马上就能悟到煎鱼的真谛。
就像五百年来她坚信过的许多事一样。
锷大人——不,此刻暂时还是——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站了两秒。
在组织里,这两秒足以让任何传奇低头屏息。在厨房里,这两秒只是他判断火候的习惯停顿。
洗手。
伊南娜头也不回,气吞山河。
来,今天我来露一手。你等着,我这鱼——
锅里的鱼一声,用焦黑回答了她。
镡一言不发地洗了手,走过来,先关了她身后她忘了看的小火。
再接过锅铲,手腕一沉一送,那条粘在锅底的鱼利落地翻了个身。
露出来的那一面,居然还是金黄的。
食材是好食材。他言简意赅,火不是。
火是我点的,说你嫌弃我点的火?
不是。他把鱼盘出来,拿过她手里的锅铲,锅也不是。
那是什么?
你的鱼,他把火调小一格,让油温回到人间,不能糊。
伊南娜绷着脸忍了两秒,没忍住,笑出声,拿手背抵着嘴。
五百岁了,这个人哄她还是这个路数——不铺垫,不表演,一句实话扔过来,砸得人又暖又没处躲。
行啊,她把围裙一甩,大度地退位让贤,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好,托腮看他。
那朕today就当个垂帘听政的。
话又变少了。
手上忙。
找借口。
——外面的人打死也不会相信,红字组织只手遮天的,在自家厨房里被自家逗得只会说嗯。
也没人会相信,把那条鱼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的,就是他们的王本鱼。
晚饭的桌子收拾干净没多久,走廊里响起克制的脚步声。敲门,两下,节奏规矩。
伊南娜坐直了。
她往那边一坐,脊背自然舒展,下巴微抬,方才托腮的烟火气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这是五百年练出来的本事,是这个位置的仪态。
进来的是个灰袍下属,垂着头,双手捧上一摞文件,页脚盖着那个熟悉的红印。
红字组织。
伊南娜瞥了一眼那个抬头,心里照例别扭了一下。她到现在也没爱上这个名字。
当年她亲手立起这方势力的时候,它叫暗裔圣所——
名字是旧的,念起来像一句祷词。
后来圣所一寸寸长成庞然大物,名字也跟着换了一茬。
她提过一次异议,被身旁这个人一句话劝住了。
名字是给人叫的。他说,圣所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