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兽群重新躁动。顾砚将路图压在垛口,望见西北盐地那条无蹄拖痕已近到能看清边缘。黑色的东西在风停后的盐雾里缓慢挪动,像一座披着湿砂的矮山。它每往前拖一步,荒兽便更疯一分。
“铜钟还在!”老匠忽然道。
他不知何时爬上门楼,左耳残缺处被夜风吹得通红。老匠将严铁衣的拓片按在断钟旁,盯着“长一短二”“长二短一”几行旧刻,忽然抬头看向米市铜楼:“旧钟少一声,铜钟补一声。不是拿它吓兽,是叫它们往有盐车的空道退!”
“空道在哪?”门卒问。
顾砚指向北仓断车与南门之间:“只剩中路。旧门人已过,粮车横住两边,兽要是转,能从中路绕出城南。”
那条中路窄得惊人,旁边是翻车、盐袋和半闩门。任何一处错半步,兽便会扑进人群。洛言望着那片黑砂巨影,掌心烫得几乎握不住。他知道自己不能替兽群决定,也不能替所有人算出每一头会往哪跑。他只能看到眼前这一条还没被堵死的缝。
“铜钟长一。”他说。
“旧钟短二已断。”韩重道。
“门卒用铁盾击门环。”洛言道,“两记。顾砚看旗,旗一偏,立刻停。”
铜钟长鸣。
门环短击。
声响不再完整,甚至有些凌乱。可断车上的湿盐、南门边的火把、城头的灰旗与旧钟留下的余音,竟在那一刻拼成了一条不太稳的路。最前的荒兽仰头嘶叫,猛地从粮车与半闩门之间穿过,朝城南空道冲去。第二头、第三头跟上,兽蹄踏碎盐袋,车板被撞得四分五裂,却没有一头撞向旧门后的撤人队。
直到最后一头荒兽窜过,黑砂巨影才停在盐沟外。
它没有进城。盐雾遮住了它大半身形,只能看见一只覆着焦黑砂壳的巨爪压在沟沿。那爪比粮车轮还大,指缝间流下黏稠的黑泥。它向城门低下头,空洞般的低吼震得许多人跪在地上。黑棋裂片在洛言掌中猛地发烫,他鼻中一热,血滴落在盐灰上。
但巨影只停了片刻。它像被城里两口钟、火把、湿盐和密集人声扰得不耐,巨爪慢慢收回。退向盐地之前,它张开裂开的口,吐出一块焦黑的石片。
石片落在盐沟中。
巨兽转身,拖着无蹄的长痕没入西北的黑夜。剩下的荒兽也沿城南乱道散去,没死尽,也没被谁收服。南门外只余断车、血迹、撕开的盐袋和被踩烂的灰布。
秦柯的夜令沙漏在这时落尽了最后一粒,丑初到了。
“门令止!”他喊。
有人在旧门外哭着求:“再开一刻!我兄长还在盐岩!”
秦柯脸色发白,仍将木牌翻到背面:“按令止。韩重守门,赵灵儿带两人去盐岩回人,半刻不回,旧门闭。粮药令只留急药,避所令接伤者,传讯令黑线回门。”
没有人喜欢这道令。可赵灵儿已经带着灯和两名灰条脚夫折回盐岩。她左臂的伤布仍缠在袖下,不能抬高,便把灯交给身后脚夫,自己只用右手探路扶人;夜鸮也在黑街墙边一刀剪断了那根递向城外的灰线。灰线绷断时,墙洞另一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里。夜鸮没有追。他只将湿墨副纸夹回木夹,带回北仓门板。
何安守在药篓旁,一遍遍点数。止血散余多少,退热草余多少,谁的伤先包,谁的饭牌已用,谁从旧门回了、谁还没回。他的手抖得厉害,断指纱布又渗出血,却没漏掉一个木牌。柳棉坐在断车旁给齐北包肩伤,自己手背也被车板划开一道口子。许秉川蹲在湿盐里,捡起一块还能用的车轴铁,半晌没有说话。
半刻将尽时,赵灵儿终于带回盐岩后那名落下的脚夫。那人右腿被兽蹄带起的盐石砸伤,只敢把手搭在她没伤的右肩;赵灵儿右手托住他的腰带,左臂贴在身侧,一瘸一拐地把人带进旧门。脚夫嘴里还反复念着同伴的名字。秦柯没有让人先问他从哪来,只把他交给苦参老妪,再在门令背面添了一笔:赵灵儿与两名引护脚夫折返,连同寻回脚夫共回门四人,伤一,药篓少止血散一;先前十二人已入,至此昨夜出门十六人无一失落。韩重守在半闩门边,左臂被飞来的钟铁划开,血顺着甲片往下淌。他看见最后一人进门,才亲手将旧门铁环扣死。
田厚替陈寡妇搬回药篓,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他看见原先被兽踩乱的灰布条还挂在石缝上,便弯腰一根根拾起来。红条、灰条、白条,都被泥水染得看不出原色。他没有扔,只在水桶里洗了洗,挂到避所门边晾着。
洛言走到盐沟边,拾起那块焦黑石片。石片很烫,边缘却刻着一个被火烧残的字。
满。